林深離開之後，會議室裡的空氣並沒有因為門關上而鬆下來。那扇門像把外面的夜色和裡面的凝重隔成了兩個世界。老先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環顧一圈，緩緩開口。
“說說吧。人你們也見了，報告你們也看了。什麼想法，都擺在桌面上講。”
尚林第一個開腔，這種場合，平時的他從來不第一個開口，但今晚明顯憋著很多念頭，他把林深留下的那份歐洲債務報告又拿起來，用指頭點著封皮。
“我先說個直觀感受。這年輕人坐在那裡，被我們這群人挨個問了一遍，從頭到尾沒亂過一寸。他每回答一個問題，都像早就把答案擱在舌頭下面等著。我提的那些變數多不多，傳導遠不遠，他一句華爾街被收入結構鎖死，就把線頭給解了。
說實話，他來的時候我還想著，二十出頭的後生，能有多少斤兩？現在我不這麼想了，他這個年紀，能把這些事拆得這麼碎，又拼得這麼整，我不如他。”
吳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接過了話頭：“尚*席說了一半。這個林深，最讓我後背發緊的，不止懂得多。而且一點都不迴避，我們說AIG，他說流動性套死。說雷曼，他說交易對手網斷不了，說美債，他說美國人會用通脹來稀釋我們。
哪句話都是把最壞的結果直接遞到你面前，這種冷靜，我做監管這麼多年，見得很少，真正敢把膿瘡挑開給人看的人，要麼是蠢，要麼是心裡早就裝著一整張圖，他顯然是後者。”
林夫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聽眾人說完才出聲：“你們說的，都是術。我看的是人。這個林深，難得在哪兒？難得在他把最壞的結果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問題就在這裡，你們躲不過。
他今晚沒有一句討巧的話。連給各位臺階都沒有。這種人在我們這個圈子，要麼成大事，要麼被孤立，可他今天坐在這裡，就已經說明，他不需要我們給什麼肯定。”
樓偉笑了一聲：“林老，您這話可把他捧高了。他才二十出頭，還是個大二學生。”
林夫擺擺手：“年紀跟這個沒關係。我這輩子見過的聰明人不少，但是聰明人最大的毛病，是喜歡把話說到六分，留四分讓人猜，林深不同，他敢說到十分，就衝這一點，我高看他一眼。”
老先生等幾人說完，扭頭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錢穎一：“錢教授，林深是你的學生。你最有發言權。你跟他們說說，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錢穎一放下手中的茶，靠在椅背上，像在回憶一件盤了很多年的舊事。他沉默了兩三秒，才慢慢開口。
“我認識他快六年了。那年他高一。他父母帶他去拜訪楊小京教授，當時我也在，當時他坐在那兒，安靜得不像個半大孩子。後來他考進清華，數學系，輔修經濟，數學是楊小京教授，經濟這邊跟了我。我跟大家說幾件事。”
“林深高考，考了750分，裸分滿分。他是我知道的教育部恢復高考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裸分滿分考生。這個成績當時要是放出去，全國媒體都得瘋，真正的名利雙收，媒體能追著他報道一整年。
你們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嗎，他主動要求所有知情方保密，對外的口徑，高考分數被遮蔽了，誰也查不到。所以今天你們在這裡，是第一撥完整知道這個數的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已經知道把自己藏起來。”
會議室裡明顯起了一陣極輕的波動，尚林和吳富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樓偉也抬起了頭。錢穎一像沒看見這些反應，繼續往下說。
“他高一開始創業。那時候還叫迅雷，還不叫楊木，就一間小辦公室，兩個人。後來一步步做出LIN888，迅雷、狐狸空間、蜜蜂影片，到現在，整個楊木集團排在網際網路行業前五。
沒有一輪融資，沒有一分錢負債，全靠自己的造血能力。我給大家交個底，這裡面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靠他家裡或者什麼關係。
他父母，一個普通基層警察，一個初中語文老師。林深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是自己把自己從重慶推到現在這個位置的。”
錢穎一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原處，聲音裡多了一點感慨：“你們以為這就完了。他高中三年，不管外面那攤子事怎麼忙，考試從沒掉出過749.5，一次都沒有。
上了大學，兩年時間請假超過一年，可他的績點是4.0，清華的4.0，還是主修數學，輔修經濟，你們知道是什麼難度，這不是湊合著過，是每一科都咬著最頂格的線。
我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太多聰明人，可我真的沒見過這樣的，他像一個永遠不知道停下來的陀螺，別人是時間不夠用，他是把一分鐘掰成三分鐘花，可你看他今天坐在這裡的樣子，穩得像個在行業裡泡了三十年的老傢伙。”
“錢教授，你是說，這個楊木集團，是他高中時候利用課餘時間做起來的？還是在保證自己學習的前提下？”樓偉一個沒忍住，坐直了身子問。
“是。”錢穎一點頭，“他高一那年，就已經開始做了。那時候網際網路泡沫剛剛過去，他硬是憑著自己一個人，把最初那點東西盤活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陣很深的安靜，他們有一種認知被頂開之後的茫然。
吳富把手撐在膝頭，半晌才說了一句：“我之前還以為楊木是什麼大資本推出來的新貴，我們搞金融的，成天說要扶持青年企業家。這樣一個人擺在面前，我們竟然後知後覺到現在。”
尚林苦笑著搖頭：“後知後覺的何止你。他剛才坐在這間屋子裡，我們誰不拿他當個後輩看？結果人家背後那攤事，比我們在座的許多同志都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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