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林深到茶館門口的時候,尹鴻已經站在那兒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圍巾裹到下巴,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林深,他把煙收起來,往門裡指了指。
“人都到了,就等你。”
兩個人穿過走廊,推開門。包間不大,一張老榆木茶桌,幾把圈椅圍成一圈,窗戶上蒙著一層熱氣。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水壺在電爐上咕嘟咕嘟響。四個人已經坐著了,正喝茶聊天,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仲呈祥坐在主位,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端著茶杯,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亮。他旁邊是路海波,穿著件深藍色的毛衣,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串核桃,轉得不快,一下一下的。
李興國坐在路海波旁邊,正低頭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笑了一下。
尹鴻帶著林深走進去,沒急著坐,先給大家介紹。“老仲,這是林深。清華的,數學系,楊小京的學生,老錢也帶著他。我們重慶老鄉,字寫得極好。”
仲呈祥摘下老花鏡,看了林深一眼。“楊小京的學生?那你數學應該不錯。”
林深微微欠身。“仲老師好。跟楊老師學了點皮毛。”
仲呈祥點點頭,把老花鏡戴回去,沒再說什麼。路海波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看了林深一眼,又看了一眼尹鴻。“老錢也帶你?你學經濟?”
“第二學位。現在正在跟著錢老師讀些制度變遷的東西。”
路海波“哦”了一聲,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李興國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笑著說:“老尹,你這是帶了個寶貝來啊。楊小京和錢穎一的學生,這可不常見。”他指了指靠窗那個位置,“坐,別站著。”
尹鴻帶著林深坐下。服務員進來倒茶,林深接手了茶壺,給各位續了一圈。
動作不快不慢,倒完放回原處,杯子擺正。仲呈祥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李興國一眼。
“興國,你最近看那個《京華煙雲》了嗎?”
李興國靠在椅背上。“看了幾集。趙燕子演得還行,就是劇本改得太大,離林語堂的原著遠了。”
仲呈祥搖搖頭。“何止是遠。林語堂寫的是京華的風骨,他們拍的是京華的殼。姚木蘭那個角色,書裡是有大智慧的,到了劇裡就剩溫柔賢惠了。”
李興國端起茶杯,沒喝。“沒辦法,現在這些改編,都圖熱鬧,不圖味道。熱鬧有收視率,味道沒有。”
路海波把核桃放在桌上,接了一句。“熱鬧完了呢?留不下東西。觀眾看完就忘了,再過幾年誰還記得這部戲?”
李興國接過話頭:“海波,你這話說得對,但平臺不這麼想。他們要的是當下的收視率,不是幾年後的口碑。”
仲呈祥擺了擺手。“話不能這麼說。收視率和口碑不是對立的。好作品一樣能火,問題是現在肯下功夫的人少了。”
路海波點點頭。“說到這個,我前兩天在系裡開會,還跟他們說。現在的年輕演員,肯下功夫的越來越少。臺詞不背,來了現場讓助理念;形體不練,能找替身就找替身。一個個都想紅,都不想在戲上下功夫。”
李興國笑了。“你那是戲劇學院的視角。在商言商,製片方要的是價效比,不是藝術追求。”
仲呈祥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很穩。“價效比和藝術追求也不矛盾。問題是我們有沒有那個耐心去培養。歐洲那些小國的電影,產量不高,但每年都能出幾部有分量的。為什麼?
因為他們有那個土壤,有那個機制。我們這邊,恨不得今天開機明天就播,後天就數錢。”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京華煙雲》扯到改編亂象,從改編亂象扯到年輕演員的培養,從年輕演員的培養扯到整個行業的浮躁。
林深坐在旁邊,聽著,把茶壺裡涼了的水倒掉,換了熱水,給各位續上。尹鴻偶爾插一句,不搶話,點到即止。
路海波接過林深續的茶,看了他一眼。“小林,你那個女朋友,在劇組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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