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下的時候，身邊的聲音消失了。
不是因為安靜，是因為太吵了。幾萬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了一種灰白色的背景音，像瀑布砸在岩石上發出的那種持續不斷的悶響，你聽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聲音，但那聲音一直在那兒。
林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球場上。
草坪已經澆過水，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球門後的攝影記者區坐滿了人，長槍短炮一字排開，閃光燈此起彼伏，遠看像一片在夜色裡明滅不定的螢火蟲。球員還在更衣室，球場上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最後檢查草皮和球門網。
八點整，球場的大螢幕亮起來，播放著本屆世界盃的精彩回顧。看臺上的歡呼聲一波高過一波，燈光突然暗了，球場陷入短暫的黑暗。
然後一束追光打在球員通道出口，裁判組率先跑出來，主裁判埃利松多來自阿根廷，在跑進場的時候被閃光燈包圍著。球場的大螢幕上輪流顯示著兩隊的首發陣容，每一個名字被念出，球場裡就會響起一陣歡呼或噓聲。
義大利那邊布馮、卡納瓦羅、內斯塔、格羅索、皮爾洛，林深把下巴抵在交叉的十指上，越過掌骨看向那塊草地上二十個靈魂即將燃燒自己的座標。
汪子瑜把法國隊的藍色主場球衣脫了，換上了法國隊的白色客場球衣。竇建笑著看著汪子瑜那一系列精神分裂般的操作，嘴巴一張沒有發出任何友善的聲音：“你到底是哪邊的。”
法國隊的球員率先跑出通道，齊達內走在最前面，隊長袖標綁在左臂上，帽簷壓著額頭。他在燈光下撥出最後一口氣，用掌根摸了摸光亮的頭頂。
不知道這塊曾經頂進過無數個關鍵球的頭顱，即將以一種世人永遠無法忘記的方式告別王座。看臺上的法國球迷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義大利球迷的噓聲立刻蓋了過去。
義大利隊的球員緊隨其後跑進場，卡納瓦羅在隊長圈裡舉起右臂，向看臺上那片藍色的海洋致意。球場廣播唸到托蒂的時候，看臺上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義大利球迷揮舞著手中的旗子，把整片看臺攪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第5分鐘，法國隊獲得點球。
馬盧達帶球突入禁區，被馬特拉齊從身後絆倒，主裁判埃利松多的哨聲刺穿了所有的喧囂，手指毫不猶豫地指向點球點。
汪子瑜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雙拳攥緊舉在半空中隨時準備揮下來。齊達內站在點球點前，球擺好退後幾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助跑，腳腕假動作停頓，布馮重心被騙倒在地，皮球擦著橫樑下沿輕飄飄地吊進網窩。
勺子點球。
整個球場在這一瞬間被劈成了兩半。法國球迷那半炸了，藍色的法國球迷那片在咆哮，義大利球迷那半沉默得像一口深井。汪子瑜的雙拳在那一刻揮了出去，砸在空氣裡又收回來，坐下來又站起來，站了一半又坐下了。
第十九分鐘，皮爾洛開出右側角球，馬特拉齊高高躍起，壓著維埃拉的頭球，皮球硬生生砸進網窩。義大利球迷那半炸了，幾萬人的藍色海洋從沉默中瞬間沸騰。
汪子瑜這次沒站起來，雙手抱頭蜷在座位上。林深也沒有站起來，他甚至沒有鼓掌，只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下半場兩隊的攻防轉換更加激烈。法國隊在齊達內的組織下幾次逼近義大利的禁區，亨利在左路的突破讓贊布羅塔疲於奔命。
義大利的反擊同樣犀利，托蒂的直塞球和中場的有效攔截，都給法國隊的防線製造了持續的麻煩。但誰都沒能再敲開對方的大門。
常規時間的比分定格在一比一，加時賽開始了。看臺上的聲音已經不像開始那樣整齊了，沙啞的、零散的、力不從心的吶喊混在一起，像一臺運轉了太久已經發熱發燙但仍在強撐的機器。
第一百零九分鐘，在看臺上方轉播席懸掛了七十年的比分牌跳動著同樣的數字。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幕。
馬特拉齊在後場盯防齊達內，兩個人貼得很近。齊達內說了什麼，轉過身往前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低下頭，用額頭狠狠撞向馬特拉齊的胸口。馬特拉齊倒在地上，捂著臉。
主裁判埃利松多鳴哨暫停了比賽，與邊裁簡短地交流了幾句，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紅牌。
齊達內沒有爭辯，沒有發怒，摘下了左臂的隊長袖標，走過大力神杯時低著頭，沒有看一眼。他與金盃擦肩而過的那個背影，被無數閃光燈凝固成永恆。
汪子瑜沒說話。竇建也沒說話。蘇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像在數齊達內離場的步數。宋俊豪眼睛沒離開過那條球員通道。林深雙手抱胸盯著那塊草坪盯了很久。
看臺上的法國球迷沒有噓，沒有罵，什麼聲音也沒有。義大利球迷也沒有慶祝。整個球場在這一刻共享著同一種複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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