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爸,你現在在市局,應該比我更有感觸。重慶現在的環境,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裡面,不可能不知道。”他看著林建民的眼睛。林建民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接話。
“他在市局當副局長當了十幾年,從90年代就開始。局裡上上下下,誰敢說不知道?謝才萍開DC的事,我就算沒有刻意去了解都知道。有人報了案,案子轉來轉去,最後不了了之。
他從刑警總隊調了一批親信把持著經偵、治安、禁毒那些要害崗位,在局裡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外人只道文強是個掃黑英雄,可在局裡面上班的,誰不清楚他是整個重慶最大的保護傘。
甚至有人親眼看見他在2006年春節期間,為了給一個開夜總會的黑社會頭子撐場面,一個電話打給轄區派出所所長,讓人十分鐘內必須趕到現場。”
林建民的眉頭越擰越緊,沒有否認,也沒有正面回答。“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聽到這些的。”他頓了一下,“那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林深沒有退。他看著父親的眼睛,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已經越過了父子間那根看不見的線。
“文強這種搞法,他遲早會被上面打。他在局裡培植了那麼多親信,早就把刑警、經偵、治安、禁毒那些要害崗位把持住了。
市局上下誰不知道謝才萍是他弟媳婦,可她開的DC這麼多年有人動過嗎?”林深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那些在腦子裡盤桓了太多年的資訊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在局裡的勢力,只要誰不聽他的,他就把人邊緣化。誰跟著他,他就提拔誰。局裡這些年進進出出那麼多人,是不是很多人都在看他的臉色行事?”
客廳裡又安靜了。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林建民沒有回答。
“爸,你在市局,你沒跟他走。但他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是整個市局的旗幟性人物。他手下那些人,平時跟你沒有工作交集,可到了算總賬的時候,那些牽扯進來的人為了自保,什麼事情幹不出來?有多少人會亂攀咬,誰說得清楚?”
林建民靠在沙發上。那個挺拔了大半輩子的背影在日光燈的白光裡似乎矮了一些。
“小深,我不是沒感覺到。”林建民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的乾澀。“局裡的情況,我比你清楚。有時候我也想辦個內退,眼不見心不煩。你爸也不是那種迂腐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幹了半輩子警察,握過無數次槍、寫過無數次筆錄、在審訊室、在抓捕現場、在無數個深夜裡按過數不清的門鈴。此刻它們安靜地搭在一起。“但你突然讓我離開待了幾十年的單位……”
門開了。
陳曉琴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站在玄關,魚尾巴從袋口露出來,鱗片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她看見客廳裡的父子倆,愣住了。林建民靠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林深坐在旁邊嘴角緊緊抿著。客廳裡那臺電視沒聲音,光在螢幕上無聲地閃爍著,這個午後的光景和平時太不一樣了。
“你們兩爺子在說撒子?啷個楞個嚴肅?”她把塑膠袋放在地上,換了鞋,眼睛在父子倆臉上來回轉。
林深站起來,走過去接過陳曉琴手裡的袋子。魚腥味混著青菜的泥土氣息從敞開的袋口散出來,他提著袋子往廚房走。“媽,你過來坐。我跟你說個事。”
陳曉琴被他按到沙發上,林建民坐在旁邊閉著嘴巴沒說話。林深搬了把椅子坐到茶几對面,那杯涼透的茶已經被人忘了。
“媽,我想讓你和爸一起去北京。”
陳曉琴看著林深,直勾勾地看,睫毛都沒動一下。“怎麼這時候就要去北京了?”
林深把身體往前傾了傾,看著陳曉琴的眼睛。當年父親被攀咬、被調查、被調離崗位,陳曉琴跟著熬了無數個日夜。
她什麼都不說,每天都按時做飯、洗衣、拖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可林深看見過她一個人坐在廚房裡發呆,手指在水龍頭下衝著,水涼透了也感覺不到。
“媽,我和爸在說,按文強這種搞法,他隨時會被上面打。爸在市局,雖然和文強沒什麼往來,但到時候整個市局都會亂。文強手下那些人,要是以文強名義來拉攏爸該怎麼辦?爸不跟他們玩,那些人會怎麼想?”
陳曉琴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變,是把一件事串起來了之後的恍然大悟,以及遲來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後怕。她轉過頭看著林建民,林建民沒看她,盯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
林深沒有停。“就算爸什麼都不摻和,等文強出事了,上頭的調查組來了,誰敢保證沒人亂攀咬?到時候爸被叫去談話,說配合組織調查。
你們在北京,我在北京,什麼事都沒有。你們在重慶,誰能幫你們盯著?”他停了一下。“媽,我就是想讓你和爸安心在北京過日子。”
陳曉琴沒有回答林深,而是看著林建民,“老林,你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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