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我本來想留個公司的把柄。”楊蜜看著他，苦笑了一下。“現在看來是沒用了。稅務師說得對，納稅義務是基於行為產生的，不是基於錢進沒進我口袋。我想拿那個當籌碼，籌碼還沒拿起來就碎了。”
林深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力道不重。“你還是想天真了。剛才你想的那個辦法，就算能單方面威脅到你們公司，你都不能用。”
楊蜜疑惑地看著他，沒反駁，在等他的解釋。
“現在的行業如此。你要揭了這個蓋子，那就是與行業為敵。整個行業都會聯手把你按下去。”
林深聲音不大，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前段時間張鈺那個事，你忘了？她現在是不是舉步維艱？你想想，要是她用手裡的證據精確地打擊那幾個導演，不上升到整個行業，有的是人幫她。
她傻就傻在直接選擇揭蓋子。蓋子一揭，所有人都得見光。那些不想見光的人，不會感謝她，會恨她。”
楊蜜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就應該視而不見？任由如此？”
林深搖了搖頭。“你知道張鈺的證據實際上打擊的是什麼人嗎？恰恰是和她一樣的人。”他轉過來看著楊蜜。
楊蜜更疑惑了。“為什麼？”
“你敢肯定那些所謂的潛規則都是被潛的人被迫的嗎？”
林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前段時間閒著沒事，聽汪哥說了很多行業裡的八卦。恰恰相反，這群人大部分都是主動的。
不是她們被選擇，是她們在選擇。她們透過這個渠道拿到了別人拿不到的資源，擠掉了別人擠不掉的名額。張鈺把蓋子一揭，打擊的不是那些導演，打擊的是那條通道本身。你猜，那些已經透過這條通道上了位的人，會怎麼對她？”
楊蜜沒說話。
“所以那群人恨張鈺。不是恨她揭露了黑暗，是恨她斷了別人的路。而且，蜜蜜，你敢肯定沒有了這個潛規則的約束，娛樂圈就會更好嗎？”楊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我不是在為潛規則辯護。”林深看著她，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閃爍。“我只是告訴你，這個行業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受害者，包括那些施害者，包括那些沉默的大多數，都已經在這套規則裡泡了太多年了。
它的皮膚、它的骨骼、它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的汗，都是這套規則鑄造的。你想把它連根拔起，這個行業會先死一次。而那些在拔的過程中最先被犧牲掉的，永遠不會是制定規則的人。”
楊蜜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停了，看著他。她的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也沒有那種理想被現實擊碎之後的幻滅感。她在想，在想他說的每一句話，在想那些話落下去之後砸出來的每一個坑。
“那就沒辦法了？”她輕聲問。
“當然有。徐而圖之。不是下猛藥，是把病灶一點一點地剝離。
你想想：如果有一個地方，不需要他們潛規則，不需要出賣自己，不需要違背良心，只要憑實力就可以上位。只要戲演得好，角色就是你的。只要歌唱得好，舞臺就是你的。你猜，他們還會主動去潛規則嗎？”他看著楊蜜。
楊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憫，只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但至今仍然會被震住的東西，不是聰明，是通透。
把一件事從根上看到梢，從因看到果，從眼前看到很多年以後，然後再平靜地、不動聲色地走回來，告訴她：路在這裡。
“所以你想？”
林深搖了搖頭。“我沒那個精力處理。”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上。“我準備等陳江畢業了，楊木集團的CEO我就會慢慢退下來，讓陳江一步一步頂上。”
楊蜜皺起眉頭。“怎麼了？你不想管了？你花了好幾年把公司從無到有做起來，現在說退就退？”
“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靠回沙發，看著天花板。目光沒有焦點，穿過那盞吊燈，穿過天花板上，穿過鋼筋混凝土的樓板，停在另一個時空裡。
他想起重生後第一次來北京。天安門廣場上人煙稀少，他站在升旗臺側面，看著國旗護衛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金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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