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汪子瑜晃腿的腳停了，木易從院子角落打完電話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察覺到氣氛不太對，沒開口。蘇哲端著茶杯的手停了，目光從茶杯的邊緣抬起來，落在林深臉上。
“理由？”
林深把茶杯放下，手指搭在膝蓋上。
“幾個原因。第一，我們賺錢的方式有很多，沒必要去房地產市場裡趟渾水。
第二，房地產行業的灰色渠道太多了，從徵地到拆遷到審批到銷售，每一個環節都有無數的灰色產業鏈。我們進去，不管我們做不做那些事，都會被划進那個圈子裡。第三......”他頓了一下。
他看著姜予箏，又看著蘇哲，聲音低了一些。“你們的家世。這一點，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不管你們做得多幹淨、多合規，天然的，中南海都會覺得這是你們家意思。
不是你們想不想佔的問題，是你們能不能保證你們手下所有的人都不佔。
我可以告訴你們，房地產這個行業，從拿地到審批，從拆遷到預售，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盯著，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等著往裡面塞錢。你們能管住自己，能管住你們下面的人嗎？就算你們能管住，別人信嗎？”
蘇哲手裡的核桃不轉了。姜予箏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林深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因為我清高。我也喜歡錢，我也不反對賺錢。但是為了一點錢，給別人遞刀子，不值。
現在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他們巴不得我們犯一個錯，哪怕是看上去的錯。我們進了房地產，哪怕什麼都不做，光是蘇家進了房地產這七個字，就夠別人寫多少篇文章？”
蘇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那個節奏忽快忽慢，不像是在打拍子，是在想問題。姜予箏把茶端起來，又放下了。
林深直起身，把雙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從蘇哲移到姜予箏，從姜予箏移到汪子瑜。
“我們進房地產市場，是在別人的遊戲規則裡玩，我從來不喜歡在別人的主場裡打客場。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換一個思路，不是用這種賺國人的錢、割國人的韭菜的方式來積累財富，說出去也不好聽。
我知道以你們的身份，進房產市場賺得盆滿缽滿很容易。但是......”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去賺老外的錢，拿回來建設國內，不比割自己人的韭菜更有意思嗎？”
汪子瑜把翹著的腿放下來了。
“各位。我們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林深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院子裡微涼的晚風，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見竹葉沙沙的輕響。“在那個大家還看不太清的方向，在所有人還在摸索的未知海域。”
蘇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立即嚥下，而是在嘴裡停了一下才嚥下去。他看著林深，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意外，是一種他在林深身上見過很多次、但每次出現都會被重新觸動的東西，那不單是聰明，而是通透。
“你說得對。”蘇哲把茶杯放在桌上，靠著椅背，“我們沒必要去那裡頭蹚渾水。”
姜予箏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話。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橘黃色的光從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石桌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深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那幾根被路燈照得半透明的竹子。竹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身後傳來汪子瑜的聲音。“小林，你剛才說的那片未知海域在哪？”
“遠著呢。”
夜風已經把白天的暑氣吹散了大半。
幾個人在門口各奔東西，汪子瑜走得最快，車燈亮了一下，拐出衚衕就沒影了。
蘇哲和姜予箏一輛車，木易自己開的，林深最後一個走。
回到照瀾院的時候快十一點了。他洗了澡，頭髮沒完全擦乾，靠在床頭上，拿起手機。螢幕亮著，沒有新訊息，他翻到楊蜜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聲音悶悶的，好像剛從課本里把頭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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