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開生把茶杯放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放鬆了下來。額度談完了，利率也談完了，接下來要談的才是這頓飯真正的主題。
“林總，八億額度、利率下浮百分之十二，這些東西，說實話，不是一個單純來貸款的企業會重點談的。你剛才說戰略合作，現在額度定了，利率也定了。你想要的戰略合作，到底是什麼。”
林深把筷子擱在筷架上，端起茶壺給楊開生續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中場休息。
“楊行長，您做了二十多年銀行，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家企業跟銀行之間，最好的關係不是債權債務。是夥伴。”
楊開生沒接話，等林深繼續說。
“供應鏈金融。”林深把茶壺放下，“我們集團下面，迅雷的OE機合作，每年跟聯想、戴爾、方正這些廠商結算的賬期，沉澱著大量應收賬款。
還有蜜蜂影片的廣告客戶，很多是中小企業，他們想投廣告但缺流動資金。
如果工行能對接進來，把我們的應收賬款做成保理產品，把廣告客戶的融資需求做成供應鏈貸款，這筆生意，不是一筆八億的授信，是每年幾十億的結算流水。”
周建軍把茶杯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但沒有記，只是拿在手裡。“林總，你們的應收賬款，大概有多少。”
“上半年一億出頭。但下半年會漲。蜜蜂影片的廣告客戶增長很快，廣告投放的回款週期是行業慣例，銀行如果能在中間做一個週轉產品，對廣告客戶是雪中送炭，對你們是新增業務。”
周建軍跟楊開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沒說話，但眼神里明顯是在計算體量，計算風險，計算這筆業務如果真做成了，能拿到多少考核分。
“第二。”林深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海外併購通道。”
楊開生把手裡夾的花膠放下。“你們要出海？”
“遲早的事。”林深靠在椅背上，“未來我們集團要收購海外的技術公司、內容公司，跨境的資金通道、匯率避險、離岸架構的配套融資，需要一個能跟國際銀行對接的國內銀行。
工行在海外的分行網路是所有中資銀行裡最全的。我們現在沒有海外併購的專案，但三到五年之內一定會有。先把通道搭好，到時候直接走。”
周建軍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林總，我能問一下嗎，你們海外併購的方向是什麼。”
“技術，內容，還有體育。”
周建軍扶了扶金絲眼鏡，把這個記在了本子上，寫的是“技術+內容+體育”，後面打了個問號。
楊開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已經不止是在吃飯了。供應鏈金融是一塊業務，海外併購通道是另一塊。
前者能帶來結算量和中間業務收入，後者能帶來跨境結算和國際業務份額。這兩塊加在一起，比一筆八億的授信值錢得多。
他看著林深。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一件深灰色休閒夾克，進門的時候還會提前二十分鐘。但從第一杯茶到現在，這場飯局的節奏一直在林深手裡。
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種控場，是每一步都踩在你的預期前面，你正要問他為什麼貸款，他已經把報表擺在桌上了；
你正要估一個額度，他已經算好了你能給的頂格許可權；
你正要談利率，他已經把供應鏈金融和海外通道鋪在桌布上了。
“林總。”楊開生把雪白的餐巾疊起來，擱在杯子旁邊，“你今天這頓飯，不是來談貸款的。你是來給工行上戰略課的。
八億，利率下浮百分之十二，供應鏈金融框架合作，海外併購通道提前佈局，這些都是你進門之前就想好的，對吧。”
林深給楊開生把茶續滿。“楊行長，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真心實意的誇。”楊開生端起那杯茶，“你們集團成立才三年，把資產負債率壓到百分之十八以下，把所有有息負債都清掉，然後來找銀行談戰略合作，這個順序，是真正懂金融的人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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