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長沙下了一場陣雨。
曹瑛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看著雨水從遮雨棚的邊緣淌下來，在地磚上砸出一排小坑。
她手裡攥著手機，手指在那串手寫的手機號上摩挲了好一陣。昨晚她在陽臺上站到了半夜，把手機裡陳燕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涉案深度、見不到人、公司不能倒。
凌晨兩點，丈夫從書房出來倒水，發現她還靠在欄杆上，沒說話，只是把那半杯水擱在她手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回去了。她握著那個溫熱的玻璃杯，把張園昨天說的每一個字跟陳燕說的每一句話放在一起對了一遍。
早上起來的時候，雨還沒下。她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黑眼圈遮了兩層粉底還是透出來，顴骨比半個月前顯得更尖了些。她對著鏡子深呼吸了一次，拿起手機。張園接得很快。
“張總，約個地方聊聊吧。”
她們約在芙蓉路上一家咖啡館，離湖南時代明星的辦公樓不遠，但也不近。
曹瑛到的時候張園已經在靠窗的卡座裡坐著了，面前一杯美式，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正在翻手機。曹瑛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點喝的，把包放在旁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
“張總，我想清楚了。我準備賣股份。”
張園沒有笑，也沒有露出任何“早知如此”的表情。她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一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曹小姐，我尊重你的決定。但在正式籤任何東西之前，我需要派我的團隊進你們公司做盡職調查。財務、法務、版權、債務，一項一項過。
根據盡調結果，我會給你一個公允的估值，然後按這個估值收購。不壓價，也不溢價。”
曹瑛看著張園。這個女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不落井下石，也絕不聖母心發作。她只是在陳述一個流程，就像在說咖啡要趁熱喝。
“你不想趁現在砍一刀？”
“趁現在砍一刀，你是賣了，以後我們的團隊進了公司，跟你的團隊怎麼共事？他們看到新老闆把自己的前任股東當冤大頭宰，會覺得這個老闆值得跟嗎。
你現在還是公司第二大股東，你幫我穩定過渡，我按公允價值給你回報，誰也不欠誰。”她把咖啡杯擱回碟子裡，“這是做生意，不是搶劫。”
曹瑛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她昨晚在陽臺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問題。
“張總，我想你誠實地告訴我一件事。我哥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們做的。”
張園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她把咖啡杯放下，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
“曹小姐，不管你信不信，你哥的事，和我們無關。”她的語氣平靜，不是在辯解，是在陳述，“我們不屑於用這種手段。我們要收購你們公司，曹珩在不在，對我們的目的沒有影響。
他在，我們想收一樣會收。他不在，我們只是少了一個需要談判的物件，僅此而已。
你可以去打聽一下，楊木集團做事從來光明正大。我們跟騰訊打仗的時候，在法庭上打完又在監管面前打，每一拳都擺在明面上。暗箭傷人這種事，不是我們的風格。”
曹瑛看著張園的眼睛。她在職場也待了十來年，見過很多人說謊，也見過很多人說真話。張園說的這番話，每一句都坦坦蕩蕩地放在桌面上，沒有躲閃，沒有修飾，沒有任何“但是”和“如果”。
她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放到膝蓋上。
“下午，你的人來公司吧。”
張園伸出手。“合作愉快。”
隨後就鬆開手，拿起桌上的檔案袋和包，站起來走出咖啡館。玻璃門推開的時候門上掛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陣。
曹瑛坐在卡座裡沒有動。咖啡桌上張園那杯美式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已經有半小時了，從進門的那一刻，她就按下了撥號鍵。她把手機舉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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