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面很小，就是兩間屋子打通，牆上貼著九十年代的港星海報，電扇在頭頂吱吱呀呀地轉。
林建民和陳曉琴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正拿著選單跟服務員確認鍋底。陳曉琴坐在旁邊，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正在用開水燙筷子。
林深推門進去，身後跟著一大群人。他先走到父母跟前，喊了聲“爸、媽”。陳江跟在後面，也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林叔、陳姨”。林建民站起來拍了拍陳江的肩膀，說半年不見曬黑了，在那邊忙不忙。陳江笑著說忙是忙，但比在學校學得多。
蘇哲等人也陸續進來。林深把每個人給父母介紹了一遍。
林建民跟蘇哲握手的時候點了下頭，嘴上說著“林深在北京多虧你們照顧”，語氣不卑不亢。
陳曉琴跟姜予箏握了手，笑著說小姜你坐這邊，這邊涼快。
鍋底端上來的時候，整張桌子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那口大鐵鍋裡紅油翻滾，湯麵上浮著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幹辣椒，牛油的香氣混合著辣椒的刺激性氣味在悶熱的空氣裡炸開，順著鼻腔往上竄，還沒動筷子就嗆得人眼眶發酸。姜予箏盯著那鍋翻滾的紅油，吞了口口水，眼睛瞪得溜圓。
陳曉琴看見了，側過身來對她說：“小姜，這紅油看著唬人，其實吃到後面就不覺得辣了。不過你要是吃不慣，中間還有個清湯鍋底，菌菇的，味道也鮮。”
姜予箏正要點頭說那就清湯吧，話還沒出口，坐在對面的竇建先開了口。“予箏姐，來重慶吃清湯？傳出去你的面子往哪擱？”
汪子瑜在旁邊接茬，嘴裡已經叼了一根牙籤，一邊嚼一邊說：“就是。到了重慶不吃紅油，等於到了北京沒去天安門。咱們姜姐什麼人？當年在新疆的時候羊肉抓飯能吃三大碗的人，能被一口火鍋嚇退？”
姜予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著汪子瑜。
“我說你嘴怎麼這麼欠呢？大老遠從北京跟到重慶，合著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汪子瑜嘿嘿笑了兩聲，也不辯解，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那個架勢明擺著，對，就是來看你笑話的。
姜予箏對著滿桌的人說：“紅油就紅油。誰怕誰。”
旁邊那一桌坐了楊木和金杜的談判團隊，都是北京、上海、廣州過來的。
平時在CBD寫字樓裡西裝革履的白領，這會兒把西裝外套全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領帶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一個從廣州過來的審計師盯著面前翻滾的紅油鍋底，拿筷子蘸了一下紅油嚐了嚐，然後默默地把手邊那瓶冰啤酒擰開了。
林深站起來，拿起漏勺從紅油鍋裡撈了一片毛肚。那毛肚切得巴掌大小，表面還掛著紅亮的油珠。他夾著毛肚在紅油裡涮了大概十秒，拎起來放到陳曉琴碗裡，然後又涮了一片，拎起來舉到眾人面前。
“毛肚不能煮，只能燙。這家的毛肚是當天宰的，鮮得很。放到鍋裡，心裡默數到十，多一秒老了，少一秒不夠。你們看我做一遍。”
他把毛肚夾進自己的油碟裡，蘸了蘸蒜泥香油，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然後抬頭看著眾人，勺子在油碟上敲了敲。“該你們了。”
蘇哲先動手。他夾了一片毛肚，學著林深的樣子放進紅油裡，默數了十下，拎出來在油碟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嚼第一口的時候還沒什麼反應，嚼到第三口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顴骨一路紅到耳根。
他端起桌上的冰啤酒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吐了口氣，拿紙巾按了按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緩了兩秒鐘，說了兩個字：“再來。”
汪子瑜和宋俊豪同時下筷子。汪子瑜圖快，毛肚往鍋裡一丟，數都沒數就撈起來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就定住了，不單是辣，還有燙，滾燙的紅油裹在毛肚的褶皺裡，連燙帶辣一起往舌頭上招呼。
他的臉在幾秒鐘之內漲得通紅，比喝了半斤白酒還紅，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他抓起旁邊開了的冰啤酒仰頭就灌，喉結一下一下地動，冰涼的液體衝下去之後才長出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
宋俊豪在旁邊也辣得直抽氣，額頭上的汗擦了三遍還在往外冒。
姜予箏夾了一片毛肚在紅油鍋裡涮了十秒，撈出來面不改色地蘸了油碟，放進嘴裡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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