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扔到旁邊的空椅子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以上,兩條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包在火鍋的熱氣裡泛著紅,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夾了一片郡肝在紅油裡涮,學著當地人的樣子在油碟裡滾了一圈,嚼得嘎嘣響。
白強開始還繃著,把紅油涮好的菜夾到碗裡,拿茶水在旁邊備著,吃一口擦一下嘴,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
後來陳江遞給他一杯啤酒,兩人碰了一下,白強把啤酒喝了大半杯,領帶也扯下來放西裝口袋裡了。
再過一會兒,開始划拳了。一個從廣州過來的審計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學了重慶的亂劈柴拳,把襯衫釦子解開兩顆,袖子卷得老高,一隻腳踩在凳子橫槓上,喊得整個飯館都能聽見,“哥倆好啊,三桃園啊,四季財啊——”
對面應戰的律師也跟著喊,雖然節奏總是慢半拍,但音量一點也不輸。陳江和他們玩得不亦樂乎,自己輸了也笑嘻嘻地喝酒,贏了也不多灌對方,划拳的節奏感已經跟那幾個廣州來的審計師差不多了。
不時有人端著啤酒瓶從隔壁桌過來給林深敬酒。王立誠拿著半瓶啤酒過來跟林深碰了一下,說林總放心,力帆的財務底稿我們已經翻了兩遍,明天他們拿出來的數字,我們絕不會被唬住。
陳正明也過來說交易架構的初稿已經擬好了,後天談判桌上會根據實際狀況做調整,幾個關鍵條款他已經標註了迴旋餘地。林深點點頭,說辛苦了,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他們碰了一下。
林建民和蘇哲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兩個人的面前都放著半杯啤酒。林建民夾了片毛肚在紅油裡涮了涮,說:“小蘇,你們在北京平時也吃重慶火鍋嗎。”
蘇哲搖了搖頭,說:“在北京吃重慶火鍋是在飯店裡,窗明几淨,鍋底端上來的時候湯是湯油是油。不像重慶,鍋底端上來就是一鍋紅浪,還沒吃就先被燻出了眼淚。不過味道確實不一樣。”
林建民笑了笑,說:“北京我也待過,羊蠍子不錯,蘸芝麻醬那個吃法也好。就是不夠辣。”
“林叔你去了北京之後,老家的火鍋可就只能過年回來吃了。”
林建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說:“沒關係,以後想吃火鍋了讓林深他媽在家做,反正她的紅油底料炒得也不比館子差。”
陳曉琴在旁邊和姜予箏聊天。她聽說姜予箏大學在新疆支過教,眼睛亮了一下,“小姜,教什麼科目、待了多久、那邊條件是不是很苦?”
“阿姨,我就教了一年的小學數學,冬天冷,教室窗戶漏風,早上第一節課孩子們的手都是腫的,但沒人遲到。”
陳曉琴聽了後,端起茶壺給姜予箏續了杯老蔭茶,說:“你要是喜歡,明天我帶你去吃重慶街頭的酸辣粉,比火鍋還過癮。”
姜予箏笑了,“阿姨你說話跟我媽一樣,上來就是別客氣多吃點。”
陳曉琴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到了重慶就是自己家,客氣什麼客氣。”
汪子瑜從火鍋館出來的時候整張臉紅得還沒退,他站在路邊鬆了鬆皮帶,說林深你老家這火鍋是真好,但是真辣,北京要有這樣的館子我天天吃。竇建在後面啐了他一口,說天天吃你的胃不要了?然後自己也鬆了一顆皮帶扣。
陳江跟大家打了個招呼,攔了輛計程車,說,“我好久沒回家,我先回去看看爸媽,上次還是過年,你們慢慢的。”林深叮囑了兩句,說三天後去力帆總部的時候提前回來。
下午兩三點鐘的重慶,太陽正毒。
林深帶著蘇哲他們去逛解放碑。這時候的解放碑還沒有後來那些玻璃幕牆的高階商場,十字路口四周是郵電大樓、重百大樓和幾家老字號布店,碑體在陽光下安靜地矗立,像個沉默的老人。
街邊有個賣涼蝦的攤子,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嬢嬢,用重慶話吆喝著“涼蝦......冰粉涼蝦......”。林深買了幾碗端過來,汪子瑜接過一碗,喝了一口,說這玩意兒怎麼像蝌蚪。
竇建在邊上已經把一碗喝完了,把碗往林深手裡一塞,說再來一碗。
從解放碑往下走就是朝天門碼頭。現在的朝天門還沒有後來的來福士廣場,也沒有改造過的觀景平臺。嘉陵江和長江在腳下交匯,清濁分明,形成一道彎彎曲曲的分界線,江水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渾黃的光。
碼頭上泊著一排排躉船,船工蹲在船舷邊上抽菸,索道纜車在頭頂吱吱嘎嘎地滑過江面,對岸南山上的老君洞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隱隱綽綽。
竇建站在碼頭邊上往下看了一會兒,回頭說了一句:“這個視野好。兩江交匯,風水上這叫襟江帶湖。要是在這裡修個商業綜合體,靠江那邊做觀景層,底下做商業,絕對火。”
蘇哲站在他旁邊,手插在褲兜裡。“商業綜合體沒戲。你看這地形,落差大,地基成本太高。做高階住宅倒是有可能,南向看江,視野無敵。”
宋俊豪從包裡掏出一臺相機對著江面拍了兩張,拍了又低頭看看螢幕上的成像,不太滿意,又拍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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