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家的客廳裡安靜了好一陣子。茶几上四個空了的酒杯還殘留著金門高粱的餘香,那碟滷牛肉已經見了底,花生米的殼散了一桌。
張宏靠在沙發背上,看著茶几上自己那份影印好的章程,忽然說了一句。
“你們注意到沒有,他把評審團的定位放在行業共識上,把評委團的定位放在專業判斷上,這兩個東西天生就有矛盾。
但他把矛盾公開了,把解決矛盾的流程寫成了白紙黑字。他不是在迴避矛盾,是在制度設計裡給矛盾留了一個合法的出口。
這個出口就是主席團的裁定程式。我們幾個當年討論了多少年,民間獎項應該怎麼搞,制度設計應該怎麼弄。每次都是想法很好,落地很難。
因為沒有人能解決一個問題,你怎麼讓政府放心,讓行業服氣,讓觀眾信任,同時還不能讓任何一方單獨操控結果。他這份章程,花了多少時間想出來的。大概從認識我們開始,就在準備了。”李興國在旁邊接了這麼一句。
仲呈祥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把飛天和金鷹的定位分析得也特別透徹,明確讓它們知道不是來搶地盤的。
這個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智慧。山茶花不設觀眾喜愛獎,等於把市場留給金鷹;山茶花不評主旋律題材,等於把官方話語權留給飛天;山茶花只評品質,等於在兩條大河之間挖了一條自己的河道。”
沒一會,林深去而復返,把四份影印好的章程用牛皮紙袋分裝好,遞給四位。路海波接過去的時候順手把茶几上那瓶沒喝完的金箔金門高粱往胳肢窩底下一夾,站起來理了理公文包的帶子。
張鴻剛把老花鏡摘下來,一眼掃到路海波胳肢窩底下那瓶酒,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老路!你給我放下!那是小林給我的......”
“什麼你的我的,到了桌上就是大家的。我先幫你保管一陣子,你最近血壓高,少喝酒。”路海波一邊說一邊已經退到了門口,一隻手抱著酒瓶,另一隻手去夠門把手,動作之流暢,顯然是慣犯。
張鴻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好幾下,看著路海波開門出去的背影,又看看剩下兩位老友臉上憋著的笑,最後憋出來一句:“老路上次順我的賴茅還沒還。”
“老張,我先走了。這段時間忙,爸媽搬到北京了我還沒去過。”林深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自己的揹包。
“行。我一會也要去學會那邊。”張鴻把林深送出門,然後順手帶上了門。
他轉身回到茶几旁邊坐下,對剩下的兩個老友搖了搖頭,“這小子走了,我們幾個老傢伙再坐一會兒,把章程再過一遍。”
林深回到隔壁自己的宿舍,開啟門,走到牆角那一堆從美國託運回來的紙箱前面蹲下來。
紙箱有十幾個,他在美國寄回來的時候按收件人分了類,給父母的,給楊小林和楊春玲的,給蘇哲他們帶的。他拆開貼著“爸媽”標籤的箱子,從裡面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出租屋裡,林建民正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拎著兩條鯽魚。鯽魚還在塑膠袋裡偶爾擺一下尾巴,塑膠袋底部滲著水,楊小林在旁邊拿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一臉得意。
“曉琴,我跟你說,我和老楊今天下午在懷柔那個野塘子蹲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曬得我脖子都脫皮了,你看,你看,兩條。
這條大的我釣的,這條老楊釣的。我說了不會空軍就不會空軍,我們兩個幹了一輩子公安,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陳曉琴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蔥花。她把兩條魚拎起來看了看,兩條鯽魚大小几乎一模一樣,體型勻稱,鱗片整齊,腹部處理得乾乾淨淨。她狐疑地看著林建民。“老林,你這兩條魚,大小都一樣?”
“嗨,可能是雙胞胎吧。懷柔那塘子裡,鯽魚長得都一樣。我跟老楊蹲了一下午才釣上來的,手都曬紅了你看。”他把袖子捋起來,露出前臂上被太陽曬得發紅的皮膚,那片曬痕倒是貨真價實。
楊小林在旁邊配合默契地把他自己同樣曬紅的手背也亮出來。
這時門鎖響了。
林深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好幾個購物袋,肩膀上挎著揹包,被八月末的暑氣蒸得滿腦門都是汗。他把購物袋往鞋櫃旁邊一放,換了拖鞋,三步並兩步衝到空調出風口下面,把T恤領口拉開,對著冷風吹。
楊春玲從廚房給他倒了杯溫水端過來,他接過來一口灌下去大半杯,這才緩過來。“爸、媽、楊叔、楊姨,這外面太熱了,我從清華打車過來的,車上空調還壞了。”
他轉過身,看見陳曉琴手裡拎著的兩條鯽魚,目光在塑膠袋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順嘴說了一句,“媽,你們這動作夠快的啊,外面菜市場老張那裡你們都找到了。他那位置偏得很,在衚衕最裡面,一般沒人帶路還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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