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靠在沙發背上，雙目微凝，眼皮微微眯了一下。
“受害者怎麼說？”
“那個歌星的經紀公司已經準備走人了，演唱會後面的場次全部取消。報案材料遞到派出所就被壓下來了，沒人敢接。受害者本人已經被經紀公司保護起來，暫時不會公開露面。”
林深靠在窗框上，沉默了片刻。“不重要。上面現在不會處理。奧運之前一切以穩定為先，這個案子現在捅上去，最好的結果也是壓到奧運之後再查。”
在座四個人都不是小孩子。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每個人除了學術上的造詣之外，政治智慧並不低。他們知道林深說的“不會處理”是什麼意思，現在任何可能引發大規模震盪的事情，都是紅線。
周巍峙靠在椅背上，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徐翔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來。
“要不......我們等奧運完了再辦？”他這話剛說出口就自己搖頭了，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行不通。白玉蘭今年改革，只要兩屆就能坐實他們的專業口碑。
山茶花要是往後推，等於把這個市場拱手讓人。到時候人家已經站穩了，我們再衝進去，同樣的定位、同樣的訴求，觀眾憑什麼認你一個新獎?”
“老徐說得對。而且現在退出，不只是山茶花的事，學院派以後在影視評獎這個領域，再想拿到話語權就難了。白玉蘭這次改革方案雖然被打了回去，但廣電那邊不會一直打回去。我們現在退一步，人家就進一步。”
林深頭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他沒有說話。窗外起風了，法國梧桐的枯葉被捲起來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片刻後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聲音很平靜。
“照計劃推進。這事，我來處理。”
“小林，別做傻事。”周巍峙站起來，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往前傾，“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山茶花不是隻有一條路。
可以先把籌備工作繼續做著，頒獎禮的地點到時候再說。重慶不行，還有別的城市。只要獎項本身立得住，地點不是根本問題。你不要把所有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扛。”
“周主席說得對。小林，我們都這個年紀了，什麼風浪沒見過。這事總有別的解決方式，文二再囂張，他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我們可以先繞開他，等奧運完了再說。你不要一個人去碰他。”張會軍也站起來，語氣比平時更沉。
“放心。我有分寸。”
林深跟四位長輩一一道了別，推開辦公室的門下了樓。騎著那輛腳踏車往照瀾院方向慢慢蹬。路邊的銀杏葉鋪了一層金黃，車輪碾過去沙沙地響。
回到宿舍，他先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然後走進浴室。熱水從花灑裡澆下來，水蒸氣瀰漫開來，把浴室鏡子蒙上一層白霧。
他閉著眼站在水幕裡，一動不動，直到手指上的皮膚被泡得起了一層很細的褶皺。擦乾身體，他換上楊蜜上次逛街時給他買的那套月白色的棉麻家居服，說是在家穿舒服。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走到書桌前。
書桌上放著一隻錦盒，裡面是他上次在上海那邊訂的曹素功古法燈盞手工點菸墨。墨身上刻著一行小字，筆鋒遒勁，灶火煉煙，燈盞為窯，千杵成墨，萬年不消。
他把墨錠取出來，放在旁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塊老沉香，用茶刀輕輕刮下幾片薄屑。沉香屑落在香爐裡，他劃了根火柴點燃，青煙從香爐的鏤空雕花縫隙裡嫋嫋地升起來，滿室都是那種沉靜的木香。
他往歙硯裡倒了幾滴清水，拿起那錠曹素功，手指捏在墨錠兩側，不緊不慢地開始研墨。手腕懸得很穩，墨錠在硯臺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勻稱的圓，墨汁從硯心慢慢滲出來，黑得像深不見底的夜。
研好墨之後他從筆架上取下那支他平時練字用得最多的狼毫，在清水裡潤了潤筆尖，蘸滿墨，鋪開一張淨皮宣紙。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手腕已經落在紙上。四個字，一筆一劃，不疾不徐。
請君入甕。
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四個字。骨力還在，撇捺之間的轉折卻比以前多了一層沉凝，像刀鋒收進鞘裡、只露出半寸寒光的沉凝。
把宣紙晾在書桌上，轉身走到窗邊。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了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停了，空氣裡有一種暴雨將至之前的、悶悶的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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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深到了父母住的出租屋樓下。熄了火，坐在車裡看了片刻樓上那個亮著燈的窗戶，然後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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