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後面，孫婷的保溫杯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金屬脆響，她完全沒有彎腰去撿。
何閏東今天沒有戲，但他站在陳俊良身後，手指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節有些發白。
陳關霖蹲在旁邊的道具箱上，手裡的扇子已經很久沒有動了。
陳俊良沒有喊卡。他看著畫面裡的楊蜜把臉貼在墓碑上，那個笑還掛在嘴角，眼睛裡的光卻正在一點一點熄滅，像一個已經把所有力氣都耗盡的人，最後看了一眼她捨不得的東西，然後閉上眼睛。
“卡。”陳俊良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喊完這個字之後他摘下耳機，站起來，對周圍等著他指示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這條過了。蜜蜜，收工。婷婷，帶她回去休息。”
楊蜜還跪在墓碑前面。孫婷快步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沒有動。
她的手指還停在石碑上，血已經凝了，指尖的傷口被暗紅色的血痂封住，和冰冷的石面黏在一起。
韓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走了進來，站在楊蜜身側，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楊蜜慢慢地把手從石碑上收回來，自己撐著地站起來，對孫婷說了句“走吧”。
回到酒店，楊蜜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某個點，一動不動。她的妝還沒卸，戲服換下來扔在床尾，指尖上那個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包了一層很薄的創可貼。手機在茶几上響了，來電顯示是林深。她伸手拿過來，接起。
“楊小蜜，聽說你今天爆種了？把整個片場都鎮住了。”林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他慣常的調侃語氣。
楊蜜扯了扯嘴角。“你都知道了？孫婷告訴你的。”
“那你教教我唄。來，告訴你深哥哥，怎麼弄的？我偷個師，到時候集團開季度會的時候也爆個種，震一下青姐他們，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演技派CEO。”
“你演什麼？突發疾病？幼稚不幼稚。”楊蜜被他的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但眼睛裡還是空的。
“哈哈，小狐狸。告訴哥哥，我好奇得緊，你以前拍哭戲都是靠韓姐幫你滴眼藥水，今天怎麼忽然開竅了？”
“我就是......想了你一下。”楊蜜把靠枕抱在懷裡，膝蓋蜷起來，聲音很輕，“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你先我一步走了。
我去你的墳前，給你燒紙，跟你說我今天拍了什麼戲，吃了什麼好吃的，罵你又熬夜，你再也聽不見了。我就想了一下這個，然後整個人就不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拍，然後林深的聲音直接炸開了。
“楊小蜜！你還有沒有良心！啊......我在這裡幫你搭平臺、找資源、想你吃了沒、睡好了沒......你倒好，想的是我掛了？
楊蜜，我現在不想理你，真的，你以後能不能想我點好。合著你之前說想死我了，其實是想說......想我死了。你那個想死我了，賓語前置是吧。想我死了，可真有你的。”
楊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臉埋進靠枕裡，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討厭......我現在還沒出戲呢。你別逗我，讓我自己慢慢走出來。”
“我討厭?楊小蜜，剛剛聽你笑，是不是鼻涕泡都笑出來了。你每次笑到失控的時候都會有鼻涕泡，別否認，你高一的時候我就見過，那次你笑到趴在我桌子上起不來，起來之後我課本上全是你的鼻涕。”
“林深！你沒事吧！我鼻涕泡出來了？你才鼻涕泡出來了！你全家鼻涕泡都出來了！”
楊蜜一下子從沙發上坐直了，靠枕往旁邊一摔，“你高一的時候趴桌子上睡覺流口水把卷子泡爛了，你忘了？你還說是我給你潑的水，你讓全班同學評評理，誰會在考試的時候給別人桌上潑水？”
“那是我喝水不小心灑的。不是口水。你不要轉移話題，你現在的核心問題是想我死。這事很嚴重，性質很惡劣。你拍個戲都要把我演死？
你上次拍王昭君的時候怎麼不想我死？拍郭襄的時候怎麼不想我死？就這次祝英臺......”他忽然停了一下，“哦，梁山伯最後確實是死了。”
“你看你看，你終於承認了。不是我想你死，是梁山伯本來就死了。我就是......幫祝英臺想了一下。”
“幫她想。我不管，你這種表演方式，以後拍什麼戲都得把我搭進去。拍愛情片想我，拍悲劇片想我死，拍諜戰片是不是要想我被槍斃？”楊蜜在沙發上笑得差點摔下去，一直聚在眼底的那層陰翳終於被笑碎了一道縫。
“林小深，你夠了......我真的還在難過呢。你不安慰我就算了，還......還說我......不行了你讓我笑完這陣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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