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臘竹衚衕的院子裡飄著炸醬的香氣。陳曉琴和楊春玲在廚房裡忙活,一個在灶臺前翻著鍋裡的醬,另一個在案板上切黃瓜絲,手擀麵在滾水裡翻了兩滾剛撈出來,碼在青花瓷盤子裡瀝著水。
林建民和楊小林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人端著一個搪瓷茶缸。他們剛從所裡回來,警服還沒換,對講機擱在石桌上,天線隨著微風輕輕晃。
“你說這奧運還有兩年呢,現在就開始滾動摸排了。今天下午光我們那個片區就查了好幾棟出租樓,外來人口登記表堆了半張桌子。”林建民喝了口茶,把茶缸擱在石桌上。
“我們這邊也差不多。小旅館、網咖、出租房,一個都不能漏。今天排查到一戶群租房,一間屋擠了好幾個搞裝修的工人,消防隱患大得很。我跟老張說,這要是奧運期間著了火,誰都擔不起。”
楊小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林建民,然後兩人各自點上,煙霧在傍晚的院子裡慢慢散開。
“不過話說回來,奧運場館建得是真快。前兩天我路過北四環,那個鳥巢的鋼結構已經全部封頂了,從遠處看跟個巨大的銀色鳥窩似的。你說這老外的設計,剛開始看圖紙的時候我還覺得怪,現在實物出來了,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那是。你也不看看花了多少錢。我們這行當,維持治安是分內事,能親眼看著這麼大的工程從打地基到封頂,也算趕上了好時候。”
“我上週末騎車去看了一眼。確實快。旁邊那個水立方也差不多封頂了,膜結構一塊一塊往上掛,太陽一照反光特別好看。等建好了,咱倆找個週末去看看?”
“行。到時候也帶上蜜蜜,她......”
正說著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閃進來,一邊走一邊扯臉上的口罩和墨鏡,棒球帽摘下來的時候帶起幾縷碎髮,露出楊蜜那張被憋得微紅的臉。她把裝備往石桌上一扔,長長地吐了口氣。
“可悶死我了。從公司到這兒才多遠的路?我感覺自己像個被裝在塑膠袋裡的包子。林叔、爸,你們不知道,現在出門一趟跟拍諜戰片似的,墨鏡、口罩、帽子,少一樣都不行。
就這,剛才在衚衕口還有個賣糖葫蘆的大爺盯著我看了好幾眼,嚇得我趕緊低頭往前衝。”
“你這算什麼諜戰片。真正的便衣跟蹤,講究的是融入環境,不是包成粽子。你穿成這樣往衚衕裡走,不打自招。”
楊小林從石凳上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楊蜜,“再說了,你爸我當年抓逃犯的時候,那才叫真功夫。有一回在火車站蹲了三天三夜,餓了就啃幹饅頭,困了就靠在柱子上眯一會兒,最後把嫌疑人從一個拉貨的麵包車裡拎出來。你出門戴個口罩就喊累?”
“對對對,我爸最厲害了。您當年在火車站蹲三天三夜,回來腳臭得我媽差點把您隔離。您忘了?我給您洗了三天襪子,那味道,嘖嘖嘖,記憶猶新。”
“那是因為你媽不給我洗。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小時候幫我洗襪子,那是你孝順。”楊小林把菸蒂在石桌上摁滅了,乾咳一聲,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過了好一陣子,林深才慢悠悠地推開院門走進來。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看見楊蜜坐在石凳上,嘴角浮起一點笑。楊蜜看見他進來,立刻從石凳上跳起來,指著他對兩位爸爸控訴。
“林叔,爸!林深欺負我。他兇我,你們管不管?”
“我那是欺負你?”林深把外套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轉過身來,攤開兩手,
“爸、楊叔,你們來評評理。她說她要去當奧運志願者。你們想想現在她的知名度,現在出門都得全副武裝,等零八年底她知名度還得再往上躥一截。
她去當志願者?到時候是志願者服務她,還是她服務別人?安保組還得專門派人跟著她,本來人手就緊。她這個想法不是去幫忙,是去添亂。”
楊小林靠在石凳靠背上,偏過頭,用一種“這可不是我說的”的表情看著楊蜜。“這話你爸不好接。但是......你那個演技用在志願者服務站,確實有點浪費。你說呢,林警官。”
林建民沒搭話,而是端起搪瓷茶缸,很認真地喝了一口。
楊蜜癟著嘴,看看林深,又看看自己親爹和未來公公。林建民端著茶缸的手穩如泰山,臉上的表情跟他爸在審訊室裡審嫌疑人時一模一樣,面無表情,油鹽不進。
楊小林在旁邊叼著煙,但是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她把腳往地上一跺。
“不理你們了。三個大男人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我去找陳姨和媽告狀。”她抓起石桌上的墨鏡和口罩,轉身往廚房方向走,馬尾辮在晚風裡甩了一下。
晚上,一桌人圍坐在堂屋的圓桌旁邊。陳曉琴做了水煮肉片和清炒西蘭花,楊春玲端上來的紅燒鯽魚讓林建民和楊小林同時放下了筷子,兩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很認真,上次買魚的事剛翻篇,今天這魚又是菜市場買的,得先想好怎麼誇,不能再說漏嘴。
楊蜜坐在林深旁邊,嘴裡嚼著一塊紅燒排骨,含含糊糊地開口。“媽、陳姨,我明天上午回學校銷假,晚上的時候想去新房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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