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把地上的棒棒糖撿起來,交給道具組換了一根新的。她回到起點,活動了一下手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五次的時候,楊蜜扔棒棒糖的動作慢了半拍,徐浩峰沒喊卡。馮遠文的鏡頭跟著她往前走,從走廊推進實驗室。楊蜜的腳踩在碎玻璃上,鏡頭從她腳上的特寫往上搖到她的側臉。她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裡面。
張近從實驗臺殘骸裡站起來,扯掉襯衫。楊蜜往前走了一步,腳底踩碎了一塊玻璃,聲音很脆。她進了實驗室,站在張近對面。兩個人同時衝上去。
第一拳對撞。張近的拳打在楊蜜肩頭,楊蜜的拳打在他肋下。兩人同時飛出去。張近撞在牆上,牆體龜裂。楊蜜撞翻實驗臺,離心機滾到地上,外殼裂開。
馮遠文的鏡頭跟著楊蜜後退的軌跡拉了一個弧線,然後迅速回到兩人中間。第二拳。張近擺拳,楊蜜低頭避開,他的拳頭打進牆面裡。楊蜜膝蓋頂在他胸口,把他從牆裡踹出去。張近飛過半個實驗室,砸穿玻璃門,摔進走廊。
“卡。”
“國建勇,張近砸玻璃門那一下,你人在哪?”
國建勇從佈景後面探出頭來:“我在門後面。墊了軟墊,他砸下來的時候我託了一把。”
“再來。張近,你飛出去的時候身體再松一點。你砸門那一下,肩膀先著地,別用背。背砸下去聲音太悶。”
張近從碎玻璃裡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行。”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拍到第八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棚裡的探照燈打起來,佈景外面圍了一圈黑幕。楊蜜的衛衣後背溼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的假血和真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張近的西裝早就脫了,襯衫也撕了,光著上半身,胸口全是灰和假血。
“卡。”
徐浩峰站起來,走到佈景中間。他看了看馮遠文剛才拍的素材,又看了看楊蜜和張近。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站在場邊的李蔚然看出來了,他在猶豫。
“徐導。”李蔚然走過去,壓低聲音,“這條比前幾條都好。馮遠文的跟焦穩了,楊蜜扔糖那個動作也對了。張近砸門那一下肩膀先著地,聲音比之前好。”
徐浩峰沒說話。他盯著監視器又看了一遍回放。這一遍是楊蜜蹲下來撿那顆被她扔掉的棒棒糖,看了看,又扔回地上,然後站起來,踩著碎玻璃往走廊深處走。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裡迴響,鏡頭跟著她的背影往深處推,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
“過了。”
徐浩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片場裡靜了兩秒,然後有人鼓起掌來,先是零星幾聲,然後連成一片。國建勇從佈景後面走出來,朝楊蜜豎了個大拇指。張近靠在牆上,朝她點了下頭。
楊蜜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聽到掌聲,回頭看了一眼。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跟戲裡不一樣。戲裡楊子允的笑是甜的,乾淨的,跟滿地血不搭邊的。她這個笑是累的,嘴角只提了一半,但眼睛是亮的。
韓莉跑過去遞水,孫婷拿著毛巾跟在後面。楊蜜接過水灌了半瓶,拿毛巾擦了把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青了一塊,腳底板上有幾道小口子,還在滲血。
“去處理一下。”
楊蜜擺了擺手:“先看看回放。”
她走到監視器旁邊,徐浩峰把回放從頭播了一遍。四分三十七秒,一條長鏡頭,從廣場打到實驗室,從實驗室打到走廊。楊蜜看完了整條,看完之後沒說話。
陳到明從棚門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看了回放的最後幾秒,楊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個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