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九陽的肩猛地塌下來。他弓著背,額頭幾乎要磕到膝蓋上,似是在腦子裡回想和李金蓮認識以來的事情。屋裡靜了半晌,然後他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江南絮看見他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磨著鐵鏈,磨得發紅。
“他媽的。”潘九陽罵了一句,抬頭時眼眶通紅,“她騙我。她一直在騙我。”
陸時雍沒接話。
潘九陽吸了吸鼻子:“我爹那兒,我那天是去了。二十六去的,提著年貨。我們說了來意,讓他把院子轉給我,他把我們趕了出來,讓我滾,可我沒殺人。”
陸時雍抬起眼:“你真沒殺人?”
陸時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從青磚下搜出的那枚鐵鉤拎在手裡。鉤子很小,柄上纏著黑麻線,在燈下晃了晃。
“這東西,認識吧。”
潘九陽臉色慘白。
“你爹家的門閂,是被這個從外面勾上的。”陸時雍說,“這種細鐵絲彎的鉤子,豆腐坊裡多的是。你從小跟著你爹做豆腐,對這東西應該不陌生。”
潘九陽不說話了。汗珠子從他額角滾下來,滴在鎖鏈上。
“這時候,你還不肯說嗎?要我把賣炭的楊老五叫來,讓他認一認那天買炭的女人嗎?”陸時雍說。
潘九陽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安靜維持了大約十幾息,他突然“啊”地吼了一嗓子,他仰著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是我乾的!”他吼,“是我和李金蓮一起幹的!她說把我爹弄死,房子就是我們的!她說等風聲過去,再把房子賣了,我們就能還清賭債,還能剩一筆!”
“誰出的主意?”陸時雍問。
“她。”潘九陽用戴鐐的手擦臉,“她說溼炭容易生煙,又說人死了,房裡只要門窗緊閉,就當是取暖燻死的。讓我先給老頭送炭,說天冷老頭不會起疑。到了晚上我陪他說話,等他睡熟了再走。門是她讓我用鐵鉤從外頭別上的。”
“我把鉤子藏了起來。她讓我扔,我捨不得。那是老頭子手把手教我的第一件東西。”
潘九陽說到“老頭子”三個字,喉嚨哽了一下。他跪在地上,頭抵著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南絮一直在聽。她看著這個男人,不覺得解氣,也不覺得可憐。一個連妻子都輸掉的人,到頭來把自己父親當成了最後的賭本。他以為李金蓮是愛他的;他以為那間空屋是個家。他以為房子會回來;他以為賭債能還清。一個賭徒永遠覺得下一把一定能翻本。
吳不知補了兩個問題:“炭是誰提去潘家的?”
“我。”潘九陽抽泣著說,“李金蓮把炭在巷口公井浸溼了,我提進院子的。”
“當晚你爹跟你說什麼了?”
潘九陽想了很久,聲音越來越低:“他說……等我什麼時候不賭了,就回來。家裡給我留了地方。”
推勘室裡再沒人說話。
潘九陽被帶出去,鐵鏈聲順著廊道一路響,最後消失了。
陸時雍坐回案後,對展青峰說:“把李金蓮帶進來。”
吳不知湊過來,小聲說:“王爺,這要是李金蓮也認了,案就算破了。”
展青峰白他一眼:“你先閉嘴,別又把好事說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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