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奶奶的熱炕頭裡,小臉埋進奶奶帶著皂角味的棉襖襟兒,窗外的北風跟狼嚎似的,卷著雪沫子砸在窗紙上,響得讓人心裡發毛。炕桌上火盆裡的炭火正旺,紅通通的火苗舔著盆底,把奶奶的臉映得又暖又亮,她手裡捏著我愛吃的粘豆包,慢悠悠地剝著豆包上的玉米葉,嘴裡就打開了話匣子:咱村老李家的老二,你該叫二爺爺,那可是幾十年前村裡頂頂出名的加,他這輩子,就栽在一捧黃金上了......
我趕緊往奶奶懷裡拱了拱,凍得通紅的小手抓住奶奶的胳膊:奶奶,黃金不是好東西嗎?咋還能栽了呢?
奶奶拍了拍我的後腦勺,指尖帶著炭火的溫度:好東西是好東西,但要看是誰的,咋來的。那黃金啊,是陰地裡刨出來的,沾著死人的氣兒,可不是誰都能消受的......
咱村叫靠山屯,背靠的是長白山的餘脈,山高林密,老林子深處藏著不少老墳圈子,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村裡的老人打小就告誡,天黑了別往林子裡跑,尤其是村東頭那片亂葬崗,說是早年間打仗、鬧瘟疫,死了人都往那兒扔,陰氣重得很,連野狗都不敢輕易靠近。李老二就是靠山屯的,爹孃死得早,就剩他一個光棍漢,住著村西頭一間漏風的土坯房,地裡的活兒懶得幹,家裡窮得叮噹響,天天就想著天上掉餡餅,要麼就琢磨著去哪兒偷點摸點,村裡沒人待見他。
那是一九七幾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沒過膝蓋,地裡沒法幹活,村裡的男人要麼在家貓冬,要麼就結伴去林子裡套點兔子、狍子,換點油鹽錢。李老二也想去,但他又懶又怕吃苦,別人套獵物都往林子深處去,他就撿著近的地方晃悠,晃了大半天,連個兔子影子都沒看著,凍得鼻涕直流,心裡正罵罵咧咧,就想著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歇腳。
他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村東頭的亂葬崗。那地方平時連個人影都沒有,雪把一座座土墳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個鼓鼓的雪包,風一吹,嗚嗚咽咽的,跟哭似的。李老二本來也犯怵,但實在凍得不行,看見亂葬崗邊上有個半塌的看墳人的土屋,就縮著脖子跑了過去。那土屋早就沒人住了,屋頂漏著雪,牆角結著厚厚的冰碴子,但好歹能擋點風。李老二蹲在屋裡,搓著凍僵的手,正想罵幾句晦氣,腳底下忽然踢到了個硬東西。
一開始他以為是石頭,踹了一腳想挪開,結果那東西的一聲,聽起來不像石頭那麼沉,倒像是金屬。李老二心裡一動,這荒郊野嶺的,難道有寶貝?他趕緊蹲下來,用凍得發僵的手扒開腳下的積雪和碎土,扒了沒幾下,就摸到了一個冰涼涼、硬邦邦的東西,裹著一層厚厚的爛布。
他把那東西抱起來,沉甸甸的,心裡怦怦直跳,藉著從屋頂漏進來的雪光一看,那爛布是塊紅布,都糟得不成樣子了,一扯就破。紅布里面裹著的,是一堆金燦燦、黃澄澄的玩意兒,不是金條,也不是金元寶,而是一個個手指頭粗細的金鐲子、金戒指,還有一串金鍊子,上面刻著些奇奇怪怪的花紋,看著就年頭不短了。
李老二當時就懵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黃金,嘴裡直嚥唾沫。他長這麼大,別說見這麼多黃金了,就連銅子兒都沒見過幾個。他趕緊把黃金往懷裡一揣,紅布也順手塞進褲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發財了!這下徹底發財了!他也顧不上冷了,也忘了這是亂葬崗,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土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跑,雪地裡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身後的亂葬崗在風雪裡,像一群蹲在那兒的黑影,靜靜地看著他跑遠。
回到家,李老二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連燈都不敢點,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把懷裡的黃金掏出來擺在炕桌上。那些黃金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閃著晃眼的光,涼絲絲的,摸起來滑溜溜的,李老二一個個拿起來掂量,越掂量心裡越美,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數了數,足足有六個金鐲子,八個金戒指,還有一串二十多節的金鍊子,這麼多黃金,要是換成錢,夠他娶媳婦、蓋新房,後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他高興得睡不著覺,坐在炕頭琢磨著怎麼把這些黃金賣掉。那時候不比現在,買賣黃金是犯法的,但李老二哪管這些,滿腦子都是發財的念想。他想了半夜,決定先把黃金藏起來,等過了這陣大雪,偷偷去城裡找個黑市賣掉。他把黃金用那塊紅布包好,塞進了炕洞深處,又用柴火灰蓋住,拍得嚴嚴實實,覺得萬無一失了,這才躺到炕上,翻來覆去地做著發財夢。
可從那天晚上開始,怪事就來了。
李老二家的大黃狗,平時最黏他,不管他去哪兒都跟著,可那天晚上,大黃狗死活不進屋裡,就在院子裡的柴火垛旁趴著,一個勁兒地狂叫,叫得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子恐懼,整夜都沒停。李老二被吵得睡不著,罵了幾句,扔了塊骨頭出去,可大黃狗連看都不看,還是一個勁兒地對著屋裡叫,眼睛裡滿是驚恐。
第二天一早,李老二起床一看,院子裡的雞全都死了,一個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歪著,眼睛圓睜,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死的。李老二心裡咯噔一下,他昨晚明明把雞關進雞窩了,雞窩的門也關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都死了?他心裡有點發毛,但一想到炕洞裡的黃金,又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只當是夜裡來了黃鼠狼。
他把死雞拎出去埋了,回來的時候,發現炕桌上有點不對勁。他明明把黃金藏在炕洞了,可炕桌上,卻放著一個金戒指,正是他昨天撿到的那些之一!李老二嚇了一跳,趕緊跑到炕洞邊,扒開柴火灰一看,紅布包還在,裡面的黃金也沒少,可這個金戒指,怎麼會自己跑到炕桌上?他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可能是昨晚拿出來沒放回去,趕緊把金戒指又塞進炕洞,心裡卻犯了嘀咕。
那天白天,李老二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坐立不安的。村裡的王大爺路過他家,看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就問他咋了。李老二哪敢說自己撿了黃金,只說沒睡好。王大爺看了看他家院子,又看了看他,嘆了口氣說:老二啊,你最近是不是去啥不乾淨的地方了?我看你印堂發黑,氣色不對,可得小心點,別惹著啥髒東西。
李老二心裡一慌,嘴上卻硬著說:王大爺,你別瞎說,我能去啥不乾淨的地方,就是在家貓冬唄。
王大爺搖了搖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李老二看著王大爺的背影,心裡越發不安,他想起昨天撿黃金的地方是亂葬崗,那些黃金看著也像是老物件,難道真的是死人的東西?可他又捨不得把黃金送回去,那麼多黃金,到手的富貴怎麼能飛了?他咬了咬牙,心想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能換成錢,管它乾淨不乾淨。
可怪事越來越多。
那天晚上,李老二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滴答滴答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水滴在地上的聲音,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牆。他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窗外的雪還在下,風聲嗚嗚的。他豎起耳朵聽,那聲音是從炕頭傳來的,就在炕洞的方向。
他嚇得不敢動,縮在被窩裡,渾身直冒冷汗。那聲越來越響,還有一種溼漉漉的、腥腥的氣味飄了過來,像是墳地裡的腐土味。他壯著膽子,伸手去摸炕洞的方向,剛一碰到炕面,就覺得一陣刺骨的冰涼,像是摸到了冰塊,嚇得他趕緊縮回手。
就在這時,他看見炕洞那邊,慢慢爬出來一個黑影。那黑影不高,像是個小孩,又像是個矮個子的大人,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身上溼漉漉的,滴著水,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那黑影慢慢朝著他爬過來,爬過的地方,炕面都結上了一層白霜。
李老二嚇得魂都飛了,尖叫一聲,從炕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門口,想要開門跑出去,可門卻怎麼也打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鎖死了。他回頭一看,那黑影已經爬到了炕邊,正慢慢站起來,雖然看不清臉,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冰冷冰冷的,帶著一股子怨氣。
我的東西......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一個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在屋裡響起,像是女人的聲音,又像是小孩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李老二嚇得腿都軟了,一聲跪倒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喊:別過來!別過來!那東西是我撿的,不是我偷的!
撿的?那是我的陪葬品,你憑什麼撿走?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刺骨的寒意,把東西還給我,不然,我就帶你走......
李老二這才明白,那些黃金是死人的陪葬品,這黑影就是埋在亂葬崗的那個死人!他嚇得渾身發抖,連哭帶喊:我還!我現在就還!你別殺我!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炕邊,扒開炕洞的柴火灰,把紅布包抓出來,扔到黑影面前:給你!都給你!你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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