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大神的給李嬸畫了道符,燒了紙,又跳又唱的,折騰了大半夜。第二天,李嬸的燒還真退了,可她再也不敢提耍猴老頭和猴子的事,一提起就渾身發抖。鄰村的人也慌了,都不敢晚上出門,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了紅布條,說是能驅邪。”
“又過了一個月,快到過年了,村裡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些針頭線腦、糖塊啥的。貨郎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村裡有人就跟他嘮起耍猴老頭的事,問他見沒見過這樣的人。貨郎一聽,臉就白了,說:‘你們說的這老頭,我在三年前就見過,在河北那邊的一個村裡,也是耍猴,後來那村裡也丟了人,也是個半大孩子,丟了之後,那老頭就沒影了。’”
“貨郎還說,他當時覺得那猴子不對勁,就偷偷跟著老頭去過一次破廟,看見老頭在廟裡燒紙,紙是黃的,跟道士畫符用的紙一樣,燒的時候冒出的煙是黑的,還聞著一股子腥氣。他還看見老頭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撮撮的頭髮,有黑的,有黃的,還有白的,像是不同人的。老頭對著布包磕頭,嘴裡還唸叨著:‘快了,快夠了,再找一個就夠了。’”
“村裡的人一聽,更慌了,都說這老頭是要抓夠多少人,好給自己續命,或者是要煉什麼邪術。村長趕緊去鎮上報了官,可那時候兵荒馬亂的,官也不管這些事,就隨便應付了幾句,說讓村裡自己小心。”
“報官不管用,村裡的人就想了個辦法,輪流在村頭站崗,晚上敲鑼,說是‘打更’,其實是怕老頭再回來。可就算這樣,還是出事了。村裡的張寡婦,丈夫死得早,一個人帶著個五歲的兒子過活。有一天晚上,張寡婦的兒子突然哭著要吃糖,張寡婦沒辦法,就拿著錢,想去村頭的小賣部買塊糖。那時候已經半夜了,村裡的鑼剛敲過三更,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張寡婦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聽見有人喊她兒子的名字:‘小石頭,來吃糖啊。’聲音是那耍猴老頭的,啞啞的。張寡婦趕緊把兒子抱在懷裡,想跑,可那老頭已經站在她面前了,還是穿著那件破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拿著塊糖,遞給小石頭:‘吃吧,甜的。’”
“小石頭才五歲,不懂事,伸手就要接,張寡婦趕緊攔住,抱著兒子就往回跑。跑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猴子的叫聲,‘吱吱’的,特別近,像是就在耳邊。她不敢回頭,一直跑回家,鎖上門,用櫃子抵著,才敢喘氣。第二天早上,她去看門口,發現門檻上放著塊糖,正是老頭手裡拿的那塊,糖紙都沒拆,可糖已經發黑了,像是放了好幾年。”
“從那以後,張寡婦再也不敢晚上出門,連白天都很少出門,怕遇見那老頭。村裡的人也更怕了,晚上家家戶戶都插著門,有的還在門口放了菜刀、斧頭,說是能防著點。可那老頭就跟幽靈似的,有時候在村頭出現,有時候在村西頭的破廟附近出現,可等村裡人拿著傢伙去追,又找不到人了。”
我聽得心都揪起來了,手裡的汗把奶奶的衣角都浸溼了:“奶,那後來呢?那老頭沒再害人嗎?”
“害,怎麼沒害?”奶奶的聲音更沉了,“過了年,正月十五,村裡要鬧元宵,紮了個大燈籠,掛在老槐樹下,晚上還要猜燈謎、扭秧歌。村長說,人多熱鬧,能鎮住邪氣,讓大家都出來。那天晚上,村裡來了不少人,燈籠亮堂堂的,秧歌隊扭得熱熱鬧鬧的,敲鑼打鼓的,聲音特別大,蓋過了風聲。”
“就在大家玩得正高興的時候,有人喊:‘看,猴子!’大家順著手指的方向一看,老槐樹上蹲著個黑影,正是那隻黑猴子,倆眼睛在燈籠光底下亮閃閃的,盯著下面的人。大家一下子就安靜了,鑼鼓也停了,沒人敢說話。”
“這時候,那耍猴老頭從樹後面走出來了,還是穿著破棉襖,手裡拿著小鑼,‘噹噹’敲了兩下:‘各位老鄉,過年好啊,我來給大家耍段猴戲,助助興。’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動,就看著他。那猴子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老頭身邊,開始翻跟頭,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翻得不利索,像是腿不好使。”
“耍了沒一會兒,那猴子突然停下來,朝著人群裡的一個小孩撲過去——那小孩是村裡趙大叔的兒子,叫趙小虎,才六歲。趙大叔趕緊把小虎抱起來,可猴子已經撲到他面前了,爪子抓住了小虎的衣服,‘吱吱’叫著,像是要把小虎抓走。”
“趙大叔急了,一腳把猴子踹開,猴子‘吱吱’叫著,退到老頭身邊。老頭看了趙大叔一眼,眼神特別兇,黑眼珠裡像是有紅血絲在動。他突然舉起手裡的小鑼,朝著趙大叔砸過去,鑼‘哐當’一聲,砸在趙大叔的胳膊上,趙大叔疼得叫了一聲,抱著小虎就往後退。”
“這時候,村裡的幾個年輕小夥子忍不住了,抄起身邊的棍子、扁擔,朝著老頭衝過去:‘打死這個害人精!’老頭一看情況不對,吹了聲口哨,那猴子就跳到他肩膀上,他轉身就往村西頭的破廟跑。小夥子們在後面追,燈籠的光跟著他們跑,照得路上的雪亮晶晶的。”
“追到破廟門口,小夥子們看見老頭進了廟,就跟著衝進去。可進了廟,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堆冷灰,還有那個破猴籠,籠門還是開著的。地上有幾滴血,是黑紅色的,不知道是老頭的還是猴子的。小夥子們在廟裡找了半天,也沒找著人,就把廟門封了,用石頭堵上,說再也不讓老頭進來。”
“可就算這樣,還是有人看見老頭。過了幾天,村裡的王大娘去村西頭的井裡挑水,看見井邊上有個黑影,像是老頭,正往井裡扔東西。王大娘趕緊躲在樹後面,看著黑影扔完東西,就往破廟的方向走。等黑影走了,王大娘才敢過去看,井邊上有個破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撮小孩的頭髮,還有個小銀鎖,正是趙小虎去年丟的那個!”
“王大娘嚇得趕緊把布包扔了,跑回村裡告訴村長。村長帶著人去井裡撈,撈了半天,撈上來個東西——是個小木頭人,上面寫著趙小虎的名字,還扎著幾根針。大家一看,都說是老頭在搞邪術,想害趙小虎。趙大叔氣得不行,拿著斧頭去破廟,把廟裡的山神爺雕像都劈了,說山神爺不管事,讓邪祟害人。”
“從那以後,村裡就沒人再提耍猴老頭了,也沒人再去村西頭的破廟和井邊。有時候小孩不聽話,大人就說‘再鬧,耍猴老頭就來抓你了’,小孩立馬就不敢鬧了。那口井也沒人再用了,村裡又在村東頭打了口新井。”
我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心裡還是怕怕的:“奶,那耍猴老頭最後去哪了?再也沒出現過嗎?”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把菸袋鍋子放在炕桌上:“沒人知道,後來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有人說他被山神爺收了,有人說他抓夠了替身,走了,還有人說他其實早就死了,是個鬼,專門抓小孩當替身。”
“不過啊,”奶奶話鋒一轉,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去年冬天,你爺爺去村西頭的地裡看麥子,路過那口老井,聽見井裡有猴子叫,‘吱吱’的,特別輕。他趕緊跑回來,跟我說,我還罵他老糊塗了,可他說看得真真的,井邊上還有個破棉襖角,跟當年那老頭穿的一樣。”
我嚇得“哇”一聲,撲進奶奶懷裡,奶奶趕緊抱住我,拍著我的背:“別怕別怕,都是老黃曆了,現在村裡太平,沒人再見過那老頭了。”
窗外的風還在嚎,可我躲在奶奶懷裡,聞著她身上的旱菸味和太陽味,心裡慢慢不那麼怕了。奶奶把我往炕裡挪了挪,蓋好被子,又拿起針線,開始納棉鞋。煤油燈的光暖暖的,照在炕上,把那些嚇人的故事都裹進了夜色裡。
可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窗外有個黑影,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拿著小鑼,還有隻黑猴子,蹲在他腳邊,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趕緊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心裡默唸:“奶在呢,奶在呢,耍猴老頭不敢來……”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我好像聽見窗外傳來“噹噹”的鑼聲,還有猴子的“吱吱”叫,特別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窗戶底下。我嚇得趕緊攥緊奶奶的手,奶奶的手還是暖乎乎的,她拍了拍我的手,小聲說:“睡吧,是風吹著窗戶響呢。”
我閉上眼睛,可那鑼聲和猴子叫,好像一直在耳邊轉,直到天快亮了,才慢慢消失。第二天早上,我問奶奶有沒有聽見鑼聲,奶奶說我是做噩夢了,可我看見窗臺上,有個小小的黑毛,像是猴子的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