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下得正緊,風裹著雪沫子打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上,“嗚嗚”的像誰在哭。我蜷在奶奶的火炕裡,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大花被,鼻尖蹭到被角上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奶奶菸袋鍋裡飄來的旱菸味,暖得讓人犯困。炕梢的酸菜缸裡,酸菜泡得“咕嘟”響,偶爾冒個泡,在這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奶,我媽咋不能跟爺去上墳啊?”我戳了戳奶奶手裡的菸袋杆,指了指外屋——剛才媽正往布兜裡裝煮好的凍餃子,想跟著爺去後山給太爺爺上墳,被奶奶劈頭蓋臉說了一頓,媽紅著眼圈退回來,蹲在灶前燒火,柴火“噼啪”響,她也沒吭聲。
奶奶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炕蓆縫裡,很快就滅了。她伸手把我往懷裡摟了摟,粗糙的手掌摸過我凍得發紅的耳朵,聲音沉得像炕底下的老木頭:“傻丫頭,這是老規矩,女子不上墳,上墳招邪祟。”
“邪祟是啥?”我睜大眼睛,往奶奶懷裡又縮了縮。窗外的雪好像更密了,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屋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照得奶奶臉上的皺紋像田壟似的,一褶一褶都藏著故事。
奶奶嘆了口氣,重新把菸袋鍋裝滿旱菸,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菸圈慢悠悠飄到房樑上,繞著掛在上面的幹辣椒串轉了一圈。“這話得從你二姑奶那會兒說起,那時候我跟你這麼大,還是個梳著小辮兒的丫頭片子,你太奶奶還在呢……”
我屏住呼吸,知道奶奶要講老故事了。東北農村的冬夜長,長得能把一輩子的事兒都揉進菸袋鍋裡,慢慢說。
你二姑奶,是你太爺爺的二閨女,長得俊,頭髮黑得像墨,眼睛亮得像後山的泉水。那時候她剛嫁去鄰村的老齊家,女婿叫齊老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倆人過得挺好,開春還種了二畝玉米,就等著秋收了。可誰知道,那年夏天雨水大,村東頭的河漲了水,把鄰村的幾畝地都淹了。齊老三為了救村裡的牛,跳進河裡,就再也沒上來。
那時候你二姑奶才二十出頭,肚子裡還懷著娃呢。齊老三的屍體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腫了,你二姑奶抱著他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差點沒背過氣去。按咱這兒的規矩,男人死了,頭七上墳,都是家裡的男丁去,女人得在家守著,不能去墳地——說是女人屬陰,墳地陰氣重,倆陰撞一塊兒,容易招東西。
可你二姑奶倔啊,她跟齊老三感情好,說啥也要去給齊老三上墳。齊老三的媽,就是你二姑奶的婆婆,攔著她,說:“閨女,聽媽的話,別去,這是老規矩,為了你好,也為了你肚子裡的娃。”你二姑奶不聽,她說:“他是我男人,我給他上柱香,咋就不行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頭七那天,天陰得厲害,早上就飄著小雨,跟哭似的。你太爺爺也去勸,說:“二丫頭,別任性,等過了百天,讓你哥替你多燒點紙,一樣的。”你二姑奶還是搖頭,偷偷揣了幾個煮雞蛋,揣了一沓黃紙,趁著沒人注意,就往齊老三的墳地跑。
齊老三的墳在鄰村的後坡上,那地方偏,旁邊還有一片亂葬崗,埋的都是早年間餓死、病死的人,平時都沒人敢去。你二姑奶一路跑,雨越下越大,把她的頭髮、衣服都澆透了,鞋也陷在泥裡,拔都拔不出來。可她不管,硬是憑著一股勁兒,跑到了齊老三的墳前。
墳是新壘的,土還是軟的,插在墳頭的哭喪棒還沒幹,被雨打得歪歪扭扭。你二姑奶蹲下來,把雞蛋放在墳前,拿出黃紙,想點著,可雨太大,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滅了。她急得直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滴在墳頭的土裡。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啪嗒、啪嗒”,踩在泥水裡,慢悠悠的。她以為是齊老三的家人來尋她,回頭一看,啥也沒有。坡底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草,“沙沙”響,跟有人在嘆氣似的。
她也沒在意,以為是自己聽岔了,接著劃火柴。終於,黃紙點著了,火苗小小的,在雨裡晃了晃,眼看就要滅。她趕緊用手護著,嘴裡唸叨著:“老三,我來看你了,你在那邊冷不冷啊?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煮雞蛋,你快吃點……”
話還沒說完,她就覺得手背上一涼,像是有人用涼水潑了她一下。她抬頭一看,火苗“呼”地一下就滅了,墳前的雞蛋也少了一個,就那麼憑空沒了,泥地上連個印子都沒有。
你二姑奶當時就慌了,她站起來,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她聽見身後有人說話,聲音細細的,像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妹子,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快走吧……”
她回頭,還是啥也沒有。可那聲音就在耳邊,清清楚楚的,還帶著一股土腥味,像是從墳裡鑽出來的。她嚇得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山下跑,鞋跑丟了也不管,光著腳踩在泥裡、石頭上,疼得鑽心,可她不敢停。
跑回齊家的時候,她渾身都溼透了,嘴唇凍得發紫,肚子也開始疼。齊老三的媽一看,趕緊把她扶到炕上,蓋了三床被子,又熬了薑湯給她喝。可她還是冷,渾身打哆嗦,嘴裡胡話連篇,一會兒喊“老三,別拉我”,一會兒喊“你是誰?別跟著我”。
奶奶頓了頓,吸了口煙,菸圈飄到我面前,我趕緊躲開。“你說,這老規矩能不遵守嗎?女人上墳,不僅自己容易出事,還可能連累家裡人。咱東北這地方,冬天冷,陰氣重,墳地裡的東西多,女人身子弱,扛不住。”
“奶,那要是女人的爹孃死了,也不能去上墳嗎?”我又問,心裡還是有點不明白——要是自己的親爹親媽,難道也不能去看看嗎?
奶奶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髮,眼神里有點難過:“也不是不能去,得等過了百天,而且得找個陽氣重的男人陪著,比如你爹、你爺,還得帶點辟邪的東西,比如桃枝、紅布。可就算這樣,也得小心。你太奶奶死的時候,我想去上墳,你太爺爺不讓,說我那時候剛生了你爹,身子虛,怕招東西。後來過了百天,你爺陪著我去的,我帶了一塊紅布,揣在兜裡,一路上都沒敢說話,燒完紙就趕緊回來了。”
“那時候,墳地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著草響。我燒紙的時候,看見紙灰飄得特別高,還朝著我這邊飄。你爺趕緊拉著我,說:‘別回頭,趕緊走。’我就跟著他跑,跑回家裡,心還跳得厲害。後來,我再也沒去過你太奶奶的墳地,都是你爺和你爹去。”
我點了點頭,好像有點懂了。原來這規矩不是不讓女人想親人,是怕女人出事。東北的冬天太冷了,墳地裡的陰氣也重,女人扛不住那些東西。
就在這時,外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我嚇得一哆嗦,往奶奶懷裡鑽。奶奶笑了,拍了拍我的背:“別怕,是你爺回來了。”
果然,爺的聲音從外屋傳來:“老婆子,我回來了,外面雪下得大,路不好走,耽誤了點時間。”
爺走進裡屋,身上落滿了雪,把屋裡的寒氣都帶了進來。他把身上的棉襖脫下來,掛在炕頭的鉤子上,又把手裡的布兜放在炕沿上,裡面是沒吃完的凍餃子。
“爺,你去上墳的時候,看見啥了嗎?”我問,想起奶奶講的故事,心裡還是有點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