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在炕邊坐下,搓了搓手,拿起奶奶的菸袋鍋,吸了一口:“啥也沒看見,就是墳頭的草被雪壓著,我給拔了拔,燒了點紙,磕了幾個頭。對了,我看見鄰村老張家的媳婦,也在墳地裡,她男人去年死的,她非要去上墳,她婆婆攔不住,跟著她去了。我勸她趕緊走,她說沒事,結果剛燒完紙,就暈過去了,還是她婆婆把她揹回來的。”
“你看看,又是這樣,”奶奶皺著眉頭說,“說了多少回,女人不上墳,就是不聽。老張家的媳婦,怕是又招著東西了。”
爺嘆了口氣:“是啊,老規矩不能破。咱東北這地方,邪性得很,尤其是墳地,冬天的時候,陰氣更重。以前村裡有個媳婦,不信邪,非要去給她公公上墳,結果回來之後,每天晚上都聽見有人在她耳邊罵她,說她不孝順,後來她就瘋了,到處亂跑,最後掉進冰窟窿裡淹死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緊緊抱著奶奶的胳膊。窗外的風又大了起來,“嗚嗚”的,像是那個瘋媳婦在哭。屋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照得爺和奶奶的臉都有點嚇人。
“奶,我以後再也不讓媽去上墳了,”我說,聲音有點發顫,“我也不去,我怕招著東西。”
奶奶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傻丫頭,你是小孩,陽氣重,不怕。不過,等你長大了,成了家,就也不能去了。這是老規矩,得一代代傳下去,不能斷。”
爺把菸袋鍋還給奶奶,說:“時候不早了,讓丫頭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掃雪呢。”
奶奶點了點頭,把我往被窩裡塞了塞,又掖了掖被角。我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奶奶講的故事——二姑奶在墳地裡看見的餓死鬼,王奶奶看見的藍布衫男人,還有那個掉進冰窟窿裡的瘋媳婦。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細細的,像個女人的聲音,說:“妹子,給我個雞蛋吃吧……”
我嚇得一下子睜開眼睛,屋裡靜悄悄的,爺和奶奶都睡著了,只有酸菜缸裡的水泡聲,還有窗外的風聲。我趕緊閉上眼睛,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心裡想著:老規矩不能破,女人不上墳,上墳招邪祟……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睡著了。夢裡,我看見一片墳地,雪下得很大,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女人,正蹲在墳前燒紙,紙灰飄得很高,像一隻只黑色的蝴蝶。突然,她抬起頭,我看見她的臉——是二姑奶,她的眼睛裡流著血,朝著我笑:“丫頭,來給我上墳啊……”
我嚇得尖叫一聲,醒了過來。天已經亮了,雪停了,陽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落在炕蓆上,暖烘烘的。奶奶正在給我穿衣服,看見我醒了,笑著說:“丫頭,咋了?做噩夢了?”
我點了點頭,抱著奶奶的脖子,不敢說話。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別怕,就是個夢。走,跟奶去外屋吃餃子,你媽煮了凍餃子,還熱乎著呢。”
我跟著奶奶走出裡屋,媽正在灶前盛餃子,看見我,笑著說:“丫頭醒了?快過來吃餃子,剛煮好的。”
我走到媽身邊,拉著她的手:“媽,以後你別去上墳了,奶說女人上墳招邪祟。”
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好,媽不去了,聽丫頭的。”
我看著媽,又看了看窗外的雪,心裡想著:老規矩就是老規矩,得照著做,不然,真的會招邪祟的。
那天上午,我和爺一起去掃雪。雪很厚,沒過了我的膝蓋,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掃到村西頭的時候,我看見王奶奶坐在門口,朝著楊樹林的方向看,嘴裡還唸叨著什麼。我趕緊拉著爺的手,說:“爺,咱快走吧,我怕。”
爺點了點頭,拉著我往回走。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王奶奶,她好像看見了我,朝著我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地裡,顯得格外蒼白。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東北農村,去了城裡上學、工作。可每年過年回家,爺和奶奶還是會跟我說,女人不上墳的規矩,讓我別忘。有時候,媽想跟著爺去上墳,我也會攔著她,說:“媽,老規矩不能破,別去了。”
去年冬天,奶奶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按規矩,上墳的事都是爺和我爹去的,我和媽在家守著。晚上,我坐在奶奶曾經坐過的火炕裡,看著窗外的雪,好像又聽見了奶奶的聲音,她在跟我講二姑奶的故事,講王奶奶的故事,講那些因為女人上墳出事的故事。
我摸了摸炕沿,好像還能摸到奶奶菸袋鍋留下的火星子。我知道,奶奶雖然走了,但她講的故事,她傳下來的規矩,會一直在我心裡,一代代傳下去。
因為我知道,那些老規矩,不是封建迷信,是老輩人用命換來的教訓,是對生命的敬畏,是對親人的思念。東北的冬天很冷,墳地裡的陰氣很重,女人的身子弱,扛不住那些東西。所以,女子不上墳,不是不讓女人想親人,是讓女人好好活著,好好守護著這個家,不讓親人擔心。
現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個女兒。每年冬天,我也會抱著她,坐在火炕裡,跟她講奶奶講給我的故事,講東北農村的老規矩——女子不上墳,上墳招邪祟。我會告訴她,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得照著做,因為這規矩裡,藏著對生命的敬畏,藏著對親人的愛。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風裹著雪沫子打在窗欞上,“嗚嗚”的像誰在哭。可我不怕,因為我知道,奶奶的故事,老輩人的規矩,會一直守護著我,守護著我的家,守護著每一個東北農村的女人,讓我們好好活著,好好愛著,不被那些看不見的邪祟傷害。
這就是東北農村的老規矩,女子不上墳,一輩傳一輩,從未改變。因為我們知道,有些規矩,不能破;有些教訓,不能忘;有些愛,會一直留在心裡,像火炕裡的炭火,暖著我們的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