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奶奶的火炕梢,腿上蓋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襟襖,襖角還沾著灶坑裡的草木灰。窗外的風跟哭似的,裹著雪粒子砸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上,“嗚嗚”地響,把屋裡的煤油燈吹得忽明忽暗。奶奶盤腿坐在炕頭,手裡的銅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著,煙鍋裡的火星子在昏暗中一亮一暗,映得她滿臉的皺紋像老樹皮似的,深一道淺一道。
“奶,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唄。”我揪著奶奶的襖袖子晃了晃,手指觸到她胳膊上糙得像砂紙的皮膚。白天跟二柱子在屯西頭的老槐樹下瘋跑,聽他說後山有趕屍人,夜裡會領著一群蹦蹦跳跳的死人走,嚇得我晚上不敢自己去外屋地撒尿,非得纏著奶奶講故事壯膽——雖然奶奶的故事大多也嚇人,可聽著她的聲音,就覺得啥都不怕了。
奶奶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炕蓆縫裡,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掌心帶著菸袋鍋子的熱氣。“想聽啥?還是想聽狐仙的事?”“不!”我趕緊搖頭,上回聽她講狐仙變姑娘騙屯裡的光棍,嚇得我好幾天不敢看後院的柴火垛,“二柱子說後山有趕屍人,奶,你見過趕屍人不?”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菸袋鍋子懸在半空,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像是怕啥東西聽見似的。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更響了,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跳,把牆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長,跟個黑鬼似的。我心裡有點發毛,可又忍不住好奇,把身子往奶奶跟前湊了湊。
“見過,咋沒見過。”奶奶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低的,跟說悄悄話似的,“那還是你太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剛嫁過來沒幾年,咱這靠山屯,可比現在邪性多了。”她又抽了口煙,菸圈慢悠悠地飄到我眼前,帶著股嗆人的煙味,我卻沒躲開,盯著她的嘴,等著聽下文。
“那時候後山還沒修現在這條土道,就一條老林子穿過去的荒道,說是道,其實就是走的人多了,踩出來的一條印子,兩邊全是半人高的榛子叢,還有老粗的柞樹,樹枝子橫七豎八的,夜裡風一吹,跟鬼哭狼嚎似的。那荒道是幹啥用的?就是給趕屍人走的。”奶奶的手指在炕蓆上划著,像是在劃那條荒道,“咱這靠山屯在山根底下,往南走是通化,往北走是佳木斯,早年有不少闖關東的,死在外面,家裡人想讓他們落葉歸根,就找趕屍人把屍首往回領。趕屍人不進村,都從後山的荒道走,夜裡來,夜裡走,從不在屯子周圍多待。”
“奶,趕屍人長啥樣啊?是不是跟戲裡的無常似的,穿黑衣裳,戴高帽子?”我忍不住插了句嘴,腦子裡已經開始腦補二柱子說的“青面獠牙”的樣子了。
“瞎扯!”奶奶拍了我一下手背,不輕不重的,“哪有啥青面獠牙,趕屍人都是活人,就是看著比一般人陰鷙點。我見著那回,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一件黑布長衫,袖口褲腳都扎得緊緊的,頭上戴個氈帽,帽簷壓得低,遮住大半個臉,就露個下巴,胡茬子拉碴的,臉色白得跟紙似的,一點血色沒有。他手裡總拿著個銅鈴鐺,走一步晃一下,‘叮鈴,叮鈴’,聲音不大,可夜裡聽著,能傳到二里地去。”
“那……那屍體呢?屍體真的會走啊?”我聲音有點發顫,往奶奶懷裡鑽了鑽,襖子上的煙火氣讓我稍微踏實了點。
奶奶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又“吧嗒”了兩口:“不是走,是蹦。你想啊,人死了,腿咋能彎?趕屍人有法子,在屍首的膝蓋上綁根細麻繩,繩子一頭攥在他手裡,他走在前頭晃鈴鐺,屍首就跟著鈴鐺聲,一下一下往前蹦。而且屍首都得穿白衣裳,不是咱這兒辦喪事穿的那種白孝布,是那種漿洗得發硬的白麻布,領口袖口都縫著紅布條,臉上蓋著塊黑布,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的,就露兩隻腳,光著,踩在雪地裡,連個腳印都不深——你說邪乎不邪乎?”
“不深?為啥啊?”我瞪大了眼睛,雪地裡踩一腳,咋也得有個坑啊。
“誰知道呢,趕屍人的門道多著呢。”奶奶把菸袋鍋子放在炕桌上,伸手端過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熱水,“我見著那回,是個冬天,跟現在差不多,雪下得也這麼大。那時候你太爺爺在屯裡當甲長,夜裡得起來巡屯,怕有狼闖進屯子。我那天肚子疼,夜裡醒了,聽見院外頭有鈴鐺聲,‘叮鈴,叮鈴’,慢悠悠的,不像是走親戚的,也不像是趕車的。我就披了件衣裳,湊到窗跟前去看。”
“你看見啥了?”我屏住了呼吸,手裡攥著奶奶的襖角,指節都有點發白。
“我扒著窗縫往外看,院裡的月亮地兒白花花的,雪地裡有一串腳印,從屯西頭的方向來,往後山去。走在前頭的就是那個趕屍人,黑長衫,氈帽,手裡晃著鈴鐺,走得慢悠悠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他後頭跟著三個屍首,都穿白麻布衣裳,紅布條在雪地裡特別顯眼,一個跟著一個,蹦得齊整,跟排練過似的。那屍首的腳踩在雪上,真就跟沒分量似的,就留下個淺淺的印子,風一吹,差點就沒了。”奶奶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又回到了那時候,“我當時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不敢出聲,就盯著他們走。走到咱家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那趕屍人突然停住了,抬頭往我這窗戶瞅了一眼——你說怪不怪,他帽簷壓得那麼低,我咋就覺得他瞅著我呢?”
“啊?他看見你了?”我嚇得叫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別怕,他沒進來。他就停了那麼一會兒,又晃了晃鈴鐺,‘叮鈴’一聲,後頭的屍首也停了,一動不動的,跟樁子似的。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些黃紙,他拿了三張,用火摺子點著了,扔在雪地裡,嘴裡還唸唸有詞的,不知道說的啥。那黃紙燒得快,火苗子是綠的,你見過綠火苗不?跟鬼火似的,在雪地裡飄了飄,就滅了,連點灰都沒留下。”
“綠火苗?”我頭皮有點發麻,以前聽爺爺說過,墳地裡的鬼火就是綠的,是死人的骨頭裡冒出來的。
“嗯,綠的。”奶奶點了點頭,“燒完紙,他又晃了晃鈴鐺,領著屍首接著往後山走,蹦蹦跳跳的,很快就鑽進老林子了,鈴鐺聲也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我在窗跟下蹲了半天,腿都麻了,才敢回炕上去。第二天我跟你太爺爺說,你太爺爺罵我瞎咋呼,說趕屍人不惹活人,活人也別惹趕屍人,讓我別往外說,免得招禍。”
“那後來呢?還有趕屍人來嗎?”我追問著,忘了害怕,只覺得心裡癢癢的,想知道更多。
“後來還來過兩回,都是夜裡,屯裡沒幾個人見著。直到有一回,出了事。”奶奶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跟剛才說閒話的時候不一樣了,“那回是你二爺爺還活著的時候,他比你太爺爺小十歲,那時候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不信邪,總說趕屍人是裝神弄鬼,想看看屍首的臉是啥樣的。”
“二爺爺?他要幹啥啊?”我知道二爺爺,他死得早,我沒見過,只在過年的時候,奶奶會對著牆上的黑白照片唸叨他。
“他要去掀屍首的黑布。”奶奶嘆了口氣,眼神里有點難過,“那回也是個冬天,雪下得小,夜裡有點月亮。有人聽見後山的荒道上有鈴鐺聲,知道是趕屍人來了。你二爺爺跟屯裡的幾個半大小子,還有鄰屯的李老栓,躲在荒道旁邊的榛子叢裡,想等著趕屍人過來,看看屍首到底長啥樣。李老栓比你二爺爺還渾,說要拿根棍子戳戳屍首,看看是不是真死人。”
“他們真去了?”我心裡揪了一下,覺得二爺爺他們太膽大了。
“去了。”奶奶的手指又開始在炕蓆上劃,像是在劃那片榛子叢,“他們躲在榛子叢裡,等著趕屍人。夜裡的老林子靜得嚇人,除了鈴鐺聲,就只有風吹樹枝的聲音。沒過多久,就看見趕屍人來了,還是黑長衫,氈帽,手裡晃著鈴鐺,後頭跟著四個屍首,蹦得慢悠悠的。你二爺爺他們屏住呼吸,看著趕屍人走過來。走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那趕屍人突然停住了,鈴鐺也不晃了,站在那兒,跟個木頭似的。”
“他發現了?”
“嗯,發現了。”奶奶點了點頭,“趕屍人的耳朵尖著呢,活人喘氣的聲音,他都能聽著。他站在那兒,沒回頭,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你二爺爺他們嚇得不敢動,李老栓想跑,剛一動,就聽見趕屍人說了句話,聲音又低又啞,跟磨刀子似的:‘活人讓道,別擋路。’”
“李老栓跑了嗎?”
“沒跑,他嚇傻了,癱在雪地裡,動不了了。你二爺爺那時候也怕了,想拉著李老栓走,可李老栓腿軟,拉不動。就在這時候,趕屍人後頭的一個屍首,突然不蹦了,停在那兒,肩膀動了動,像是要回頭似的。你二爺爺他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看著那個屍首。趕屍人趕緊晃了晃鈴鐺,‘叮鈴,叮鈴’,聲音比剛才急了點,嘴裡還唸叨著啥,那個屍首又接著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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