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22章 趕屍人(2)

作者:一隻大心心·4天前

“還能咋回來?趕屍人走了之後,他們才敢動。李老栓嚇尿了褲子,是你二爺爺跟那幾個半大小子把他架回來的。回來之後,李老栓就病了,發高燒,說胡話,總喊‘別抓我’‘我不敢了’,屯裡的赤腳醫生來看了,說是嚇著了,紮了幾針,也不管用。後來你太奶奶找了屯東頭的張婆婆,張婆婆是個跳大神的,說李老栓是衝撞了‘走陰路的’,得給趕屍人賠罪。”

“咋賠罪啊?”

“張婆婆弄了些黃紙,還有一罈米酒,讓李老栓的兒子夜裡送到後山的荒道上,擺在趕屍人停過的地方,燒了黃紙,倒了米酒,還得磕頭認錯。你別說,還真管用,第二天李老栓的燒就退了,就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提趕屍人的事了,見著後山的方向就繞著走。”奶奶說到這兒,又拿起菸袋鍋子,裝上菸絲,用火摺子點著,“可你二爺爺,就沒那麼幸運了。”

“二爺爺咋了?”我心裡一緊,抓著奶奶襖角的手更緊了。

“你二爺爺從那以後,就跟中了邪似的,夜裡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見穿白衣裳的屍首蹦過來,嚇得他直冒冷汗。他也不敢跟人說,就自己憋著。過了沒半個月,有一天夜裡,他又聽見後山有鈴鐺聲,這次他沒躲,反而揣了把菜刀,說要去跟趕屍人理論理論,說他們嚇著他了。你太爺爺攔著他,他不聽,趁著你太爺爺不注意,就跑出去了。”奶奶的聲音有點哽咽,菸袋鍋子在手裡晃了晃,火星子掉了下來,落在炕蓆上,燙了個小黑點。

“他去後山了?”我眼睛有點紅,雖然沒見過二爺爺,可聽奶奶這麼說,心裡也不好受。

“去了。”奶奶擦了擦眼角,“那一夜,他就沒回來。第二天早上,你太爺爺帶著屯裡的人去後山找,在荒道旁邊的柞樹林裡,找到了他。他躺在雪地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看見了啥嚇人的東西,手裡還攥著菜刀,可菜刀沒開刃——他是被嚇死的。”

“嚇死的?”我聲音發顫,眼淚差點掉下來。

“嗯,嚇死的。”奶奶嘆了口氣,“張婆婆來看了,說他是又衝撞了趕屍人,這次趕屍人沒饒他,讓‘走陰路的’把他的魂勾走了。屯裡的人把他抬回來,辦喪事的時候,夜裡總聽見他的屋裡有鈴鐺聲,‘叮鈴,叮鈴’的,跟趕屍人的鈴鐺聲一模一樣。你太奶奶嚇得不敢在屋裡待,後來張婆婆來做了場法事,鈴鐺聲才沒了。”

“那趕屍人呢?他還來嗎?”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來過了。”奶奶把菸袋鍋子磕乾淨,放在炕桌上,“有人說,趕屍人知道出了人命,不敢來了;也有人說,後山的荒道塌了,走不了了;還有人說,趕屍人其實是個老鬼,找夠了屍首,就回陰間去了。反正從那以後,咱這靠山屯,就再也沒見過趕屍人,也沒聽過鈴鐺聲了。”

我沉默了半天,腦子裡全是二爺爺躺在雪地裡的樣子,還有穿白衣裳的屍首蹦蹦跳跳的樣子,心裡又怕又難過。窗外的風聲還在“嗚嗚”地響,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跳,牆上的影子晃來晃去,像是有人在走動。

“奶,趕屍人真的是好人嗎?”我小聲問,“他為啥要幫人把屍首送回家啊?”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掌心暖暖的:“誰知道呢。趕屍人有趕屍人的規矩,不害活人,也不讓活人害他。那些客死他鄉的人,不就是想回家嗎?趕屍人幫他們落葉歸根,也算是積德了。就是活人別瞎摻和,別衝撞了他們,不然沒啥好下場。”

“那二爺爺是因為不聽話,才……”

“也不全是。”奶奶搖了搖頭,“你二爺爺是太犟,太不信邪了。這世上的事,不是啥都能靠犟脾氣解決的,有些東西,你敬著它,它也敬著你;你惹著它,它就不客氣。就跟後山的老林子似的,你不惹狼,狼也不惹你;你要是主動去招惹它,它能不咬你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臉埋在奶奶的懷裡,聞著她身上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不少。窗外的雪好像小了點,風聲也沒那麼嚇人了,煤油燈的火苗穩定下來,屋裡暖融融的。

“奶,我困了。”我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奶奶把我往炕裡挪了挪,蓋好被子,“睡醒了,明天讓你爺爺帶你去屯東頭的河溝子滑冰車,那兒的冰結得厚,可好玩了。”

我“嗯”了一聲,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趕屍人的事,想那個黑長衫的漢子,想蹦蹦跳跳的屍首,想二爺爺……慢慢的,我就睡著了,睡得很沉,沒做噩夢,只夢見奶奶坐在炕頭,手裡的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鈴鐺聲“叮鈴叮鈴”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點都不嚇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爺爺的咳嗽聲吵醒的。陽光從窗欞縫裡照進來,落在炕上,暖烘烘的。奶奶已經起來了,在灶房裡做飯,煙囪裡冒出的煙,在藍盈盈的天上飄著。我爬起來,穿上棉襖棉褲,跑到外屋地,看見奶奶在切酸菜,案板上“咚咚”的響。

“奶,昨天你講的趕屍人的故事,是真的不?”我湊到奶奶身邊,問她。

奶奶停下手裡的刀,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說呢?你覺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覺得是假的,就是假的。不過不管是真的假的,記住奶奶的話,做人得有敬畏心,別啥都不怕,也別啥都不信。”

我點了點頭,似懂非懂。爺爺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個滑冰車,是用木板和鐵絲做的,上面還綁著兩根木棍子。“走,咱去河溝子滑冰車去!”爺爺笑著說,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我跟著爺爺出了門,雪地裡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屯子裡的狗在叫,大人們在門口掃雪,孩子們在雪地裡瘋跑,笑聲傳得老遠。後山的方向,老林子鬱鬱蔥蔥的,在雪地裡顯得格外綠。我想起奶奶講的趕屍人,想起那條荒道,想起“叮鈴叮鈴”的鈴鐺聲,心裡還是有點怕,可更多的是好奇。

後來,我長大了,去城裡上學,很少回靠山屯了。奶奶也老了,耳朵有點背,眼睛也花了,再也不能坐在炕頭給我講趕屍人的故事了。可每次過年回家,我還是會蜷在奶奶的火炕梢,跟她聊起小時候的事,聊起那個黑長衫的趕屍人,聊起二爺爺。奶奶總是笑著聽,偶爾插一句:“你還記得呢?我都快忘了。”

其實我知道,她沒忘。就像靠山屯沒忘那條後山的荒道,沒忘那些客死他鄉的人,沒忘那些“叮鈴叮鈴”的鈴鐺聲。那些故事,那些傳說,就像奶奶手裡的菸袋鍋子,像灶房裡的酸菜香,像雪地裡的陽光,深深淺淺地刻在我的心裡,成了我童年最珍貴的回憶。

有時候夜裡,我會想起奶奶坐在炕頭的樣子,想起她講的趕屍人,想起窗外的風聲和煤油燈的火苗。我總覺得,那些趕屍人,那些蹦蹦跳跳的屍首,其實都沒走遠,他們還在那條後山的荒道上走著,“叮鈴叮鈴”的鈴鐺聲,還在雪夜裡飄著,帶著那些想家的魂兒,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而奶奶的故事,也像那鈴鐺聲一樣,永遠都不會停,會一直陪著我,不管我走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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