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23章 鬼節別出門(1)

作者:一隻大心心·16天前

我蜷在炕頭最裡側的角落,後背貼著糊了兩層報紙的牆,牆皮被灶膛的熱氣烘得暖烘烘的,連帶著我貼身的小褂子都沾了股煙火氣。奶奶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根快磨禿了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其實屋裡不熱,入了秋的東北農村,夜裡已經涼得能哈出白氣,她這是老習慣,好像不攥著點啥,故事就說不連貫似的。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不是城裡那種被路燈染成橘色的黑,是潑了墨似的,濃得化不開。院門外的老榆樹被風颳得“嗚嗚”響,枝椏晃來晃去,影子投在窗戶紙上,像一個個伸著爪子的黑怪物。我往奶奶身邊挪了挪,膝蓋碰到她的腿,她的褲腿上沾著白天去地裡摘豆角時蹭的泥,糙得像砂紙。

“奶,今天講啥呀?”我揪著她的衣角,聲音有點發飄。白天在村口跟二柱子他們玩,二柱子說再過兩天就是鬼節,晚上不能出門,不然會被“髒東西”跟上。我問他啥是“髒東西”,他就齜著牙,說長得青面獠牙,專吃小孩的手指頭,嚇得我趕緊跑回了家。

奶奶把蒲扇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糙得很,指關節上全是老繭,摸在我頭上卻軟乎乎的。“今天啊,就給你講個鬼節不出門的故事,”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的啥聽見,“是你太爺爺那輩的事,真真切切發生過的,可不是奶瞎編的。”

我一下子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炕桌上的煤油燈芯“噼啪”炸了個小火星,昏黃的光晃了晃,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跟著她說話的節奏輕輕晃。

“那時候你太爺爺才二十出頭,在村裡的油坊當學徒,油坊在村東頭,離咱家得有二里地,中間還得穿過一片亂葬崗。”奶奶頓了頓,伸手把燈芯擰小了點,屋裡的光一下子暗了不少,牆上的影子也變得模糊起來,“你太爺爺那時候年輕,膽兒大,覺得啥鬼神都是瞎扯,村裡老人勸他,說鬼節前後別走夜路,尤其是亂葬崗那塊,他偏不聽,說自己身強力壯,啥都不怕。”

我嚥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奶奶的衣角。亂葬崗我知道,去年夏天我跟二柱子去村東頭摸魚,遠遠瞅見過一眼,裡面全是沒立碑的土墳,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草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裡面說話,嚇得我們趕緊跑了。

“那年鬼節是七月十五,頭天晚上下了場小雨,地裡的泥都泡軟了。你太爺爺在油坊忙到半夜,掌櫃的留他住下,他說家裡的驢還沒喂,非要回去。掌櫃的勸了他半天,他就是不聽,揣了兩個貼餅子,扛著掌櫃的給的馬燈,就往家走。”奶奶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得湊到她跟前才能聽清,“那馬燈的玻璃罩子上沾了泥,照出來的光昏昏沉沉的,只能看清腳底下三尺遠的地方。”

“太爺爺走到亂葬崗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那地方平時就沒人敢去,更別說鬼節的後半夜了。他剛走進亂葬崗,就覺得不對勁——剛才還颳著的風,一下子停了,連草葉子都不晃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跟敲鼓似的。”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像是怕我嚇著,“他心裡也有點發毛,可又不好意思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馬燈的光在前面晃啊晃,照在那些土墳上,墳頭上的野草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個站著的人。”

我往奶奶懷裡鑽了鑽,眼睛盯著窗戶紙,外面的榆樹影子還在晃,不知道為啥,我總覺得那影子像是在往屋裡探,想看看我在幹啥。“奶,太爺爺沒遇到啥吧?”我小聲問。

“咋沒遇到?”奶奶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後怕,“他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狗剩子,等等我’——你太爺爺小名叫狗剩子,是你太奶奶給起的,說賤名好養活。他當時就愣了,這深更半夜的,亂葬崗裡咋會有人喊他?他想回頭,可又想起村裡老人說的,夜裡聽見有人喊名字,不能回頭,一回頭,魂就被勾走了。”

“那太爺爺咋辦了?”我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沒回頭,攥緊了手裡的馬燈,假裝沒聽見,加快腳步往前走。可那聲音還在喊,越來越近,就在他耳朵邊上,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說話,那聲音軟軟的,像個女人的聲音,還帶著點哭腔,‘狗剩子,我冷,你給我件衣裳穿吧’。”奶奶的聲音也帶上了點哭腔,學得惟妙惟肖,我嚇得趕緊閉上眼睛,往她懷裡又鑽了鑽,“你太爺爺這時候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了,馬燈都快拿不住了,光晃得更厲害了,照在地上,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旁邊,多了個影子——那影子沒有腳,飄在地上,跟著他走。”

我“啊”了一聲,嚇得差點哭出來。奶奶趕緊拍了拍我,“別怕別怕,奶在呢。你太爺爺也嚇著了,可他畢竟是個男人,還年輕,咬著牙,從腰裡摸出掌櫃的給他的菸袋鍋子——那菸袋鍋子是銅的,老一輩人說銅能驅邪。他把菸袋鍋子掏出來,往身後一掄,就聽見‘哎呀’一聲,像是有人被打著了,那聲音一下子就沒了。”

“後來呢?”我睜開眼睛,偷偷瞅了瞅窗戶,外面還是黑黢黢的,沒什麼動靜。

“後來啊,你太爺爺不敢再停,撒腿就跑,馬燈都扔了,就往家跑。他跑的時候,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腳步聲‘噠噠’的,跟在他腳後跟後面,可他不敢回頭,只顧著往前跑。一直跑到咱家院門口,他才敢回頭看,身後啥也沒有,只有一片黑,亂葬崗的方向,好像有個白影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瞅著他。”奶奶伸手把我額前的碎頭髮捋到耳後,“他趕緊砸門,你太奶奶聽見聲音,披著衣裳就來開門了,一看見他,嚇了一跳——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白得像紙,渾身都是汗,連褲腿都溼透了。”

“太爺爺回家後咋了?”我問。

“他回家後,就病倒了,發高燒,說胡話,嘴裡一直喊‘別找我,我沒看見你’。你太奶奶急得不行,找了村裡的老郎中來看,老郎中把了脈,說他是撞了邪,得找個懂行的人來看看。後來找了鄰村的張婆婆,張婆婆來了之後,燒了點黃紙,又在他床頭放了一碗清水,裡面撒了點糯米,唸叨了半天,說他是在鬼節夜裡衝撞了‘餓死鬼’,那鬼是個女的,死的時候沒穿暖和,也沒吃飽,看見他就想跟他要衣裳要吃的。”奶奶頓了頓,又說,“張婆婆還說,幸虧你太爺爺手裡有銅菸袋鍋子,不然魂早就被勾走了。”

“那太爺爺後來好了嗎?”我揪著心問。

“好了,喝了張婆婆給的符水,又躺了三天,就好了。從那以後,你太爺爺再也不敢在鬼節夜裡出門了,就算有急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走。他總跟我說,鬼節夜裡的門,不能隨便出,那些‘髒東西’都等著找替身呢,尤其是小孩,身子弱,更容易被盯上。”奶奶摸了摸我的臉,“所以啊,過兩天鬼節,你可別跟二柱子他們出去瘋跑,乖乖在家待著,聽見沒?”

我使勁點頭,“我不出去,我就在家跟奶待著。”

奶奶笑了,把我往懷裡摟了摟,“這才對。其實啊,奶還知道個更嚇人的事,也是跟鬼節出門有關的,是你姑姥姥家那邊的事,你想不想聽?”

我雖然有點怕,但又忍不住想聽,點了點頭,把臉埋在奶奶懷裡,只露出兩隻眼睛。

“你姑姥姥家在鄰村,叫李家屯,離咱家有十里地。那時候你姑姥姥才十幾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有一年鬼節,她孃家那邊捎信來,說她娘病了,想讓她回去看看。你姑姥爺那時候在外地幹活,不在家,你姑姥姥急得不行,當天下午就想回去,可村裡老人勸她,說鬼節不能走夜路,讓她等第二天再走。你姑姥姥說她娘病著,等不了,非要當天走。”奶奶的聲音又低了下來,“她挎著個布包,裡面裝了點給她娘帶的雞蛋和紅糖,就往孃家走。她孃家在山根底下,得翻過一座山,那山叫黑風口,平時就少有人走,更別說鬼節了。”

“姑姥姥也遇到‘髒東西’了?”我小聲問。

“遇到了,比你太爺爺遇到的還嚇人。”奶奶的聲音裡帶著點顫音,“她走到黑風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那黑風口兩邊都是山,中間就一條窄窄的路,風從山口吹過來,‘嗚嗚’的,像哭似的。她走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前面有個小孩,蹲在路邊哭,穿了件白褂子,頭髮長長的,遮住了臉。你姑姥姥心善,見那小孩哭,就走過去問,‘孩子,你咋了?咋一個人在這兒?’”

“那小孩是‘髒東西’嗎?”我緊張得攥緊了奶奶的衣服。

“是,咋不是呢?”奶奶嘆了口氣,“那小孩聽見你姑姥姥問,就抬起頭,你姑姥姥一看,嚇得差點坐在地上——那小孩的臉是青的,眼睛是白的,沒有黑眼珠,嘴角還往下淌著血。她剛想跑,那小孩就抓住了她的褲腿,聲音尖尖的,‘阿姨,我冷,你陪我玩會兒吧,我一個人好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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