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七歲那年的冬天,第一次聽奶奶講“踩小人”的事兒。那時候東北的雪下得正猛,鵝毛似的,從早到晚沒停過,把我們村整個裹成了白饅頭。我家那三間土坯房裡,火牆燒得燙手,奶奶盤腿坐在炕頭,手裡攥著個頂針,正給我納過年的棉鞋,線繩穿過厚布,“嗤啦”一聲,在滿屋子的柴火味裡格外清楚。
我裹著小棉襖,縮在奶奶旁邊,腳伸到炕梢的熱被窩裡,暖得發癢。外頭的風嗚嗚地刮,像誰家的哭喪,我有點怕,就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你給我講個故事唄,別講狼外婆了,我都聽膩了。”
奶奶手裡的針頓了頓,抬頭瞅了瞅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她把頂針摘下來,在炕沿上磕了磕,掉下來點鐵屑,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想聽新的?那我給你講個‘踩小人’的事兒,是你太爺爺那輩兒,咱村出的真事兒。”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坐直了,手還攥著奶奶的衣角:“啥是踩小人啊?是踩地上的小矮子嗎?”
奶奶笑了,用手背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傻小子,不是小矮子,是用紙剪的人。以前咱農村,誰家要是受了氣、遭了邪乎事兒,就剪個小人,寫上仇人或者邪祟的生辰八字,半夜裡在灶王爺跟前踩著罵,說是能把晦氣都踩走。可這事兒啊,邪性得很,弄不好,就不是你踩小人,是小人踩你了。”
我聽得脖子一縮,又往奶奶身邊靠了靠:“那咱村誰幹過這事兒啊?”
“你太爺爺的堂弟,也就是你二太爺爺,年輕的時候就幹過。”奶奶重新拿起針線,線在她手裡繞了個圈,“那時候你二太爺爺剛娶了你二太奶奶,小兩口過得挺好,可沒兩年,你二太奶奶就總生病,臉黃得跟秋收的苞米葉子似的,吃了多少湯藥都不管用。後來有人說,是村西頭的王婆子給她下了咒——王婆子那時候在村裡算半個神婆,誰家有事兒都找她,可心眼小,你二太奶奶頭年跟她吵過架,因為王婆子偷摘咱家的豆角子。”
我插嘴:“那王婆子壞得很吶!二太爺爺就去踩她的小人了?”
“可不是嘛。”奶奶嘆了口氣,“你二太爺爺那時候年輕,火氣旺,聽了這話就紅了眼,連夜找了張黃紙,剪了個小人,又託人偷偷打聽了王婆子的生辰八字,用硃砂筆寫在小人胸口。他不敢在自家灶房弄,怕驚著灶王爺,就揣著小人,去了村東頭的破廟裡。”
我屏住了呼吸,炕頭的熱氣流到臉上,可我還是覺得後背有點涼。破廟我知道,現在還在,就在村東頭的土坡上,屋頂都塌了一半,裡面全是草,我和小夥伴們白天都不敢去,說裡面有狐狸精。
“那破廟以前是供山神爺的,後來年久失修,就荒了。你二太爺爺去的時候是半夜,月亮被雲擋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拿著個煤油燈,手都抖。到了廟裡,他找了塊乾淨點的石頭,把小人放在上面,然後就開始踩,一邊踩一邊罵:‘王婆子,你個老妖精,敢害我媳婦,我踩死你,踩爛你的骨頭,讓你不得好死!’”
奶奶的聲音壓得低了點,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混著外面的風聲,有點嚇人。“他踩了沒幾下,就聽見廟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草堆裡喘氣,‘呼哧呼哧’的。你二太爺爺以為是野狗,就罵了一句:‘哪來的野東西,滾!’可那動靜沒停,反而越來越近,他舉著煤油燈一照——你猜他看著啥了?”
我使勁搖頭,手攥得奶奶的衣角都皺了。
“他看著草堆裡,坐著個小矮子,也就二尺高,穿個黑布褂子,臉是白的,沒鼻子沒眼,就那麼直勾勾地瞅著他。你二太爺爺當時就嚇傻了,煤油燈‘啪’地掉在地上,滅了。他想跑,可腿跟灌了鉛似的,動不了。那小矮子就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走的時候沒聲音,跟飄似的。”
我忍不住往炕裡縮了縮,腳也從被窩裡抽了回來,覺得有點冷。“奶,那小矮子是啥啊?是王婆子的咒嗎?”
“是‘替身’。”奶奶的聲音有點發沉,“踩小人這事兒,要是你心太狠,罵得太毒,就會招‘替身’——那是你踩的小人的魂,附在紙人上,變成活的了。你二太爺爺當時嚇得喊都喊不出來,就看著那小矮子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往他腿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你二太爺爺覺得腿上一陣疼,跟被針紮了似的,然後就能動了,他爬起來就往家跑,連掉在地上的紙人都沒敢撿。”
“後來呢?二太爺爺沒事吧?二太奶奶好了嗎?”我追問。
“你二太爺爺跑回家,就發高燒,說胡話,總喊‘別踩我,別踩我’,腿上還起了個黑印子,跟小腳印似的,咋敷藥都消不了。你二太奶奶的病也沒好,反而更重了,沒倆月就走了。”奶奶的針線停了,她用手抹了抹眼角,“後來你太爺爺找了個懂行的先生來,先生說,是你二太爺爺踩小人的時候,招了‘替身’,那替身把他的陽氣吸了,還纏上了二太奶奶。先生還說,那破廟裡的小矮子,就是他沒撿的那個紙人變的,因為他沒把紙人燒了,反而丟在廟裡,讓邪祟附了體。”
“那先生咋處理的啊?把小矮子趕走了嗎?”
“先生讓你二太爺爺去破廟裡,把那個紙人找回來,然後在灶房裡燒了,燒的時候還得賠罪,說自己錯了,不該亂踩小人。你二太爺爺不敢不去,就拉著你太爺爺一起去了。到了廟裡,他在原來放紙人的石頭旁邊,真找著那個紙人了——那紙人被踩得破破爛爛的,可胸口的生辰八字,還紅得發亮,像是剛寫上去的。”
奶奶頓了頓,又拿起針線,納了一針:“他們把紙人拿回家,在灶房裡燒了。燒的時候,那紙人燒出來的煙是黑的,還一股子腥臭味,跟死老鼠似的。燒完之後,你二太爺爺的高燒就退了,腿上的黑印子也慢慢消了。可從那以後,他就落下個病根,一到陰天下雨,腿就疼,還總說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踩死你’。”
我聽得心裡發毛,往窗外瞅了一眼,雪還在下,窗紙上的影子晃來晃去,像是有東西在外面走。“奶,那現在還有人踩小人嗎?咱村有沒有啊?”
奶奶看了我一眼,把棉鞋放在炕頭,然後拉過被子,給我裹了裹:“有,咋沒有?前幾年,你李嬸就幹過。”
“李嬸?就是總給我糖吃的那個李嬸?”我有點不敢信,李嬸人挺好的,每次見了我都笑,還塞給我水果糖。
“就是她。”奶奶點頭,“那時候李嬸家的兒子,也就是你小柱哥,要考大學,考了兩年都沒考上,李嬸急得睡不著覺。後來她聽鄰村的人說,踩小人能去晦氣,讓考試順利,就偷偷剪了個小人,寫了‘黴運’倆字,沒寫生辰八字,尋思著這樣不害人。她不敢在半夜弄,就趁白天家裡沒人,在灶房裡踩。”
“那李嬸沒招替身吧?”我有點擔心。
“沒招替身,可也出事了。”奶奶說,“她踩了沒幾天,你小柱哥就出事了——放學路上,被腳踏車撞了,腿骨折了,剛好是考試前幾天,這學肯定考不成了。李嬸當時就哭了,說自己不該踩小人,是不是遭報應了。後來她找了個老太太問,老太太說,她踩小人的時候,沒拜灶王爺,也沒在踩完之後把紙人燒了,就隨便扔在灶房的角落裡,那紙人吸了灶房的煙火氣,成了‘散魂’,纏上了小柱哥。”
“那小柱哥後來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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