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農村孤女墳
我蜷在炕頭最裡側,屁股底下是剛焐熱的褥子,混著陽光曬過的棉花味和奶奶身上的皂角香。窗外的天已經擦黑了,冬天的東北黑得早,風颳在窗欞上“嗚嗚”響,像誰家孩子哭,我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她手裡正搓著麻繩,藍布頭巾裹著花白的頭髮,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見我害怕,伸手摸了摸我的後腦勺:“怕啥?奶奶給你講個故事,聽完咱就睡,明早還得去給你王嬸子送雞蛋呢。”
炕梢的火牆還熱著,暖得人犯困,我眨了眨眼,看著奶奶手裡的麻線在指間繞來繞去,聽她慢悠悠地開口:“咱靠山屯,往西走二里地,有片亂葬崗,亂葬崗邊上,孤零零立著個小墳包,那就是孤女墳。你爹小時候,還去那墳頭摘過野棗呢,後來被我好一頓揍——那地方,哪是小孩能去的?”
我一下子精神了,忘了窗外的風聲:“奶奶,孤女墳裡埋的是誰呀?她為啥是孤女?”
奶奶嘆了口氣,把麻繩放在炕沿上,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熱水,水汽在她嘴邊繞了圈,慢慢散開:“埋的是個叫小花的姑娘,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要是活著,該當娘了。那是民國三十幾年的事了,比你爹還小呢,小花爹孃死得早,她娘生她的時候,大出血沒挺過來,她爹第二年上山打獵,讓熊瞎子拍了,就剩她跟她奶奶倆過日子。”
我揪著奶奶的棉襖袖子,聽得入神:“那她奶奶對她好嗎?”
“咋不好?”奶奶的聲音軟了點,“她奶奶是個老好人,會紡線,會納鞋底,冬天給小花做棉襖,棉花塞得厚厚的,比別家孩子穿得都暖。夏天就帶著小花去河邊洗衣服,順便摸兩條小魚,給小花熬湯喝。那時候咱屯子窮,誰家都不富裕,但小花奶奶省吃儉用,總想著給小花攢點嫁妝,說姑娘家總得有個依靠。”
“那後來呢?小花奶奶也沒了嗎?”我追問,心裡已經有點發沉。
奶奶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沿上的木紋:“小花十歲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了快一個月,她奶奶受了寒,咳嗽得厲害,一開始以為是小毛病,扛扛就過去了,後來咳得吐了血,才知道是肺癆。那時候哪有好大夫?屯子裡的劉先生來看了,開了兩副草藥,喝了也不管用。小花急得直哭,每天天不亮就去山裡採野菜,想換點錢給奶奶抓藥,有一次還差點讓狼叼了去——幸好遇到了進山砍柴的老獵人,把她救了。”
我攥緊了拳頭:“老獵人幫她了嗎?”
“幫了,老獵人給了她半塊銀元,還送了她兩隻兔子,讓她給奶奶補身子。”奶奶頓了頓,“可那時候她奶奶已經不行了,吃不下東西,就躺在炕上,拉著小花的手說:‘花啊,奶奶要走了,你以後自己照顧自己,別跟人吵架,別去危險的地方,好好活著。’說完就沒氣了。小花抱著她奶奶哭了兩天兩夜,屯子裡的人可憐她,湊了點錢,幫她把奶奶埋在了後山。”
從那以後,小花就成了真的孤女。她住在奶奶留下的小土房裡,房頂上的草都快掉光了,下雨天漏雨,她就用破盆接著。白天去地裡種玉米,種土豆,都是她奶奶以前教她的,她人小力氣也小,刨地的時候手上磨起了水泡,破了又流血,她就用布條裹上,接著幹。晚上就坐在炕頭紡線,紡出來的線拿到鎮上換點鹽和針線,有時候換個窩頭,就著鹹菜吃。
屯子裡的人對她有好有壞。王嬸子心善,經常給她送碗熱粥,或者拿件舊衣服;張屠戶就不是東西,有一次小花去他那兒想換點肉沫,他不僅不給,還罵她是“沒人要的野種”,把她推搡到地上,小花的膝蓋都磕破了,回家偷偷哭了半宿。還有村裡的小孩,總跟著她起鬨,叫她“小孤女”,扔石頭砸她,小花從不跟他們吵,就低著頭跑回家,把門關緊,抱著奶奶留下的舊棉襖發呆。
“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跟你太奶住在一起,”奶奶回憶道,“有一次我去河邊洗衣服,看見小花蹲在河邊哭,手裡拿著件破了的棉襖,是她奶奶給她做的,袖子磨破了,她不會補,急得直掉眼淚。我就走過去,幫她把棉襖補好了,她給了我一個野棗,是她上山摘的,甜得很。從那以後,她有時候會給我送點自己種的土豆,我也會給她送點我娘做的餅。”
小花十五歲那年,出落得亭亭玉立,頭髮黑亮,眼睛又大又亮,就是太瘦了,風一吹都像要倒。屯子裡有個叫狗蛋的小夥子,比她大兩歲,人老實,經常幫她幹活,耕地、挑水,小花也會給狗蛋縫補衣服。村裡人都說,這倆孩子要是能成,小花也能有個依靠。狗蛋的爹孃也挺喜歡小花,說她勤快、懂事,想找個日子讓他倆定親。
可誰也沒想到,那年冬天,出了事。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齊腰深,屯子裡的柴火都不夠用了。小花的柴火也快燒完了,她想著去村西頭的林子裡拾點柴,順便看看能不能撿點幹蘑菇。那天早上,她跟王嬸子打了招呼,說下午就回來,可直到天黑,也沒見她人影。王嬸子著急了,跟村裡的人說,大家拿著火把,去林子裡找。
“那時候我也去了,”奶奶的聲音有點發顫,“雪地裡的腳印特別淺,風一吹就快沒了。我們找了快半夜,才在林子深處的一個土坡下找到她——她躺在雪地裡,身上蓋著一層雪,手裡還攥著一捆柴火,臉凍得發紫,已經沒氣了。”
我嚇得屏住了呼吸,手心裡全是汗:“奶奶,小花是凍僵的嗎?”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奶奶搖了搖頭,“可後來給她換衣服的時候,發現她後腦勺有個傷口,還流著血,不是凍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的,或者摔的。但那土坡不高,也不陡,按理說摔不死人。有人說,是她拾柴的時候,被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砸到了;也有人說,是遇到了壞人,把她推下去的。可那時候兵荒馬亂的,也沒人去查,大家湊了點錢,給她買了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了亂葬崗邊上——因為她沒親人,沒人給她立碑,就一個小土包,大家都叫它‘孤女墳’。”
從那以後,怪事就開始了。
先是有人晚上路過孤女墳,聽見墳頭有哭聲,細細的,像小花的聲音,哭著說“冷”,說“孤單”。有一次,村裡的李大叔趕驢車去鎮上拉貨,半夜回來,路過孤女墳,驢突然驚了,死活不肯往前走,蹄子刨著地,嘶叫著。李大叔沒辦法,只能繞路走,第二天發現,驢車上的半袋豆子不見了,不知道丟哪兒了。
還有村裡的小孩,晚上不敢去村西頭玩,說看見過一個穿紅棉襖的姑娘,站在孤女墳旁邊,朝他們招手,要是有人敢靠近,那姑娘就會消失,只剩下一陣冷風。有個叫小石頭的小孩,不聽話,晚上偷偷去孤女墳旁邊捉蛐蛐,回來後就發高燒,說胡話,嘴裡一直唸叨“姐姐,我錯了,別抓我”。他娘急得不行,去請劉先生,劉先生看了看,說:“這是惹到孤女墳的小花了,趕緊去墳頭燒點紙,賠個不是,再給她送件棉襖,就好了。”
小石頭的娘趕緊煮了十個雞蛋,裝在籃子裡,又拿了件小石頭他姐的舊棉襖,去孤女墳燒紙。她跪在墳頭,一邊燒一邊說:“小花姑娘,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這些雞蛋給你補補,棉襖給你擋寒,你就放了他吧。”燒完紙,她把雞蛋放在墳頭,棉襖也燒了。當天晚上,小石頭的燒就退了,也不胡說了,就是再也不敢提去村西頭的事。
“我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一次怪事,”奶奶的聲音壓得低了點,我往她身邊又湊了湊,幾乎貼在她胳膊上,“那時候你太奶還在,有一次讓我去給村西頭的劉奶奶送點針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過孤女墳,我看見墳頭站著個姑娘,穿的就是小花那件紅棉襖,頭髮披在肩上,低著頭,看不清臉。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想跑,又想起劉先生說的,別跑,一跑就會被纏上。我就站在原地,對著墳頭鞠了一躬,說:‘小花姑娘,我是路過的,不打擾你,我走了。’說完,我就慢慢往後退,退了幾步再看,那姑娘就沒了,只剩下墳頭的草在風裡晃。”
我嚥了口唾沫:“奶奶,你不怕嗎?”
“咋不怕?”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我知道,小花不是壞鬼,她就是太孤單了,想找人說說話。你看她從來沒害過人,就是嚇嚇那些不尊重她的人,或者拿點小東西,也不是啥貴重的。”
後來,村裡的二伯,也就是我爹的二哥,不信邪,說“哪有什麼鬼?都是人瞎編的”。那年秋收後,二伯想打個新衣櫃,聽說孤女墳旁邊有棵老榆樹,材質好,就想把樹砍了。他趁晚上,扛著斧頭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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