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就往他丈人家跑,他丈人家在鄰村,離咱村有八里地。到了丈人家,一進門就看見他媳婦坐在炕頭縫棉襖呢,好好的,一點事兒沒有。他當時就傻了,問他媳婦:‘你咋在這兒?我昨晚回家,聽見你叫門,屋裡卻沒人,你啥時候來的?’”
“他媳婦也納悶了,說:‘我昨天下午就來了,我娘說身子不舒服,我來看看,本來想跟你說一聲,可你去鄰村扛糧食了,沒看著你。我還想著今天回去呢,你咋跑來了?’老王頭一聽,冷汗都下來了,把昨晚的事兒一五一十跟他媳婦和丈人說了。他丈人是個老莊稼人,懂點事兒,一聽就說:‘壞了,你昨晚碰見的不是人,是‘叫門鬼’,這東西專挑晚上沒人的時候叫門,要是你開門讓它進來了,那就麻煩了。’”
我忍不住攥緊了奶奶的胳膊:“奶奶,那叫門鬼會害人嗎?老王頭沒事吧?”
“沒事,萬幸他沒讓那東西進來。”奶奶把菸袋鍋子放在一邊,伸手把我蓋的小棉被掖了掖,“他丈人說,那叫門鬼可能是村裡早年去世的人,心裡有念想,沒走乾淨,就喜歡晚上出來叫門。後來老王頭從丈人家回來,就找了村裡的張先生——就是你太爺爺那時候的先生,會看事兒的,給家裡畫了張符,貼在門楣上,還在門後掛了把剪刀,從那以後,他家就再也沒聽見鬼叫門了。”
我鬆了口氣,剛想說“原來不嚇人啊”,奶奶卻又開口了:“這還不算嚇人的,奶奶再給你講個更嚇人的,是村西頭二柱子他爹的事兒,這事兒你爹都知道,那會兒他還小,跟著你太爺爺去看過。”
我一聽,又精神了,趕緊坐直了身子:“奶奶,您快講!”
“那是你爹十來歲的時候,二柱子他爹——叫李老栓,是個挺橫的人,年輕時跟人合夥做買賣,捲了人家的錢跑了,後來那人急火攻心,得了場大病,沒半年就死了。李老栓回來後,也沒覺得不對,該吃吃該喝喝,還在村裡蓋了瓦房,挺風光的。”
“那年冬天,也是臘月,快過年了。有天晚上,李老栓在家喝酒,喝到半夜,聽見院門外有人叫他:‘李老栓,開門,我找你有事。’那聲音挺粗,有點啞,李老栓喝得醉醺醺的,也沒多想,就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誰啊?大半夜的叫門,有事兒不能明天說?’”
“他走到門口,剛要開門,又聽見那聲音說:‘李老栓,你還記得我不?十年前,你捲了我的錢,跑了,我病死了,你忘了?’李老栓一聽,酒立馬醒了一半,這聲音他太熟了,就是當年被他捲了錢的那個合夥人,姓張,叫張老三!他嚇得手都抖了,不敢開門,嘴裡哆哆嗦嗦地說:‘你……你不是死了嗎?你別來找我,錢……錢我早就花光了,我沒法還你……’”
“門外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尖了,跟刀子似的:‘花光了?我一家人等著那錢救命呢!我媳婦帶著孩子改嫁了,我老孃活活餓死了!你花得心安理得?李老栓,你開門,咱好好說說!’李老栓嚇得魂都快沒了,趕緊往後退,把桌子搬過去頂在門上,嘴裡喊:‘你別過來!我不開門!你是鬼,我不怕你!’”
“可門外的聲音還在叫,越來越近,像是就在門邊上:‘你不怕我?我天天跟著你,你吃飯我看著,你睡覺我也看著!你不開門,我就一直在這兒叫,叫到你開門為止!’李老栓坐在地上,抱著頭,嚇得直哭,就這麼熬了一晚上,門外的叫聲也沒停。”
“第二天早上,村裡的人聽見他家門口有動靜,就過來看。一到門口,就看見李老栓躺在門裡面,臉白得跟紙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經沒氣了。他手裡還攥著個布包,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錢,就是當年卷張老三的那些錢,都發黴了。門口的雪地上,沒有腳印,就只有一道淺淺的黑影,像是個人蹲在那兒,太陽一出來,那黑影就沒了。”
我聽到這兒,嚇得渾身發冷,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奶抱著我,拍了拍我的背:“別怕,這都是壞人遭了報應,咱不做虧心事,就不怕鬼叫門。”
“奶奶,那鬼真的會找壞人報仇嗎?”我小聲問。
“會,也不會。”奶奶想了想,說,“有些鬼是有執念,比如張老三,他是被李老栓害慘了,心裡有氣,才來找他。但有些鬼,就是可憐人,比如奶奶接下來要給你講的,我自己經歷的那回鬼叫門,那鬼就沒害人,就是可憐。”
我抬起頭,看著奶奶:“奶奶,您也見過鬼叫門?”
奶奶點了點頭,眼神有點恍惚,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兒:“那是你爹剛滿月的時候,也是冬天,比現在還冷。你爺爺那會兒在外地當木工,沒在家,就我一個人帶著你爹在家。有天晚上,下著小雪,風不大,挺靜的。我把你爹哄睡了,剛要吹燈睡覺,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叫我:‘嬸子,開門,我找你有點事兒。’”
“那聲音是個女人的,挺年輕,細聲細氣的,我聽著有點耳熟,像是村東頭老趙家的媳婦,叫秀兒。秀兒那會兒剛嫁過來沒兩年,跟我關係挺好,前陣子生孩子,難產,沒保住,大人孩子都沒了,剛下葬沒幾天。我一聽是她的聲音,心裡就咯噔一下,尋思著她不是沒了嗎?咋會叫門?”
“我不敢開門,就隔著門問:‘秀兒?是你嗎?你有啥事兒?’門外的聲音頓了頓,有點哽咽:‘嬸子,我想看看我家娃,我聽說你家有奶水,能不能幫我喂喂他?他餓了。’我一聽,更懵了,秀兒的娃不是跟她一起沒了嗎?咋還會餓?”
“我剛想再問,就聽見門外傳來孩子的哭聲,細細的,跟小貓似的,特別可憐。我心裡一軟,秀兒平時是個好姑娘,待人實誠,就算她是鬼,也不會害我。我就找了根蠟燭點著,拿著蠟燭走到門口,慢慢把門拉開一條縫。”
“一開門,我就看見秀兒站在門口,穿著她生前穿的那件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就是臉白得很,沒有血色。她懷裡抱著個小包裹,裡面裹著個嬰兒,就是她的娃,閉著眼睛,還在哭。她看見我,就把包裹往我手裡遞:‘嬸子,麻煩你了,我娃餓,你給喂點奶,不然他該哭壞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包裹。那包裹挺輕的,裡面的娃也軟乎乎的,就是特別涼,跟冰似的。我抱著娃,回頭看了看裡屋,你爹還在睡,沒醒。我就對秀兒說:‘你等著,我去喂喂他。’秀兒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沒動,眼睛一直盯著我懷裡的娃。”
“我抱著娃進了屋,坐在炕頭,解開衣服喂他。那娃挺能吃,吃了一會兒就不哭了,閉著眼睛睡著了。我把他裹好,抱著他走到門口,想還給秀兒,可門口空蕩蕩的,雪地上只有兩個淺淺的腳印,秀兒已經沒影了。我喊了兩聲‘秀兒’,沒人應,只有風吹著雪粒子,‘沙沙’響。”
“我抱著娃,站在門口愣了半天,後來才反應過來,秀兒是放心不下她的娃,才來求我餵奶。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會在門口放一碗米湯,第二天早上,那碗米湯就沒了,碗是乾淨的。過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再放米湯,早上起來還是滿的,我知道,秀兒走了,她放心了。”
我聽得眼睛有點紅,抱著奶奶的胳膊說:“奶奶,秀兒真可憐。”
“是啊,可憐人。”奶奶嘆了口氣,把蠟燭吹滅,煤油燈的光也調暗了些,“所以說,鬼也不是都嚇人,有些鬼就是心裡有牽掛,沒走乾淨。咱農村人常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晚上聽見有人叫門,不管是誰,先問清楚了,別隨便開門。要是聽見陌生的聲音叫門,就別搭理,把燈點亮點,在門後掛把剪刀,或者放個桃枝,都能辟邪。”
我點了點頭,又想起個事兒:“奶奶,那咱家門上貼的門神,管用嗎?”
“管用。”奶奶笑了,“門神就是保家宅平安的,有他們在,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就不敢進來。還有灶王爺,每年臘月二十三送他上天,他會跟玉皇大帝說咱家裡的事兒,要是咱家人心善,做了好事,他就會保佑咱來年順順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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