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事兒的時候，我們家還住在東北遼北的靠山屯，土坯房，木格子窗糊著高麗紙，一到冬天就凍得硬邦邦的，窗縫裡得塞滿舊棉花才能擋住鑽進來的風。那時候我也就五六歲，天天跟在我哥屁股後面跑，可一到傍黑天，就準得扎進奶奶的炕頭——奶奶的炕頭永遠是熱乎的，炕梢擺著個黃銅火盆，裡面總燒著幾塊柞木炭，冒著涼絲絲的青煙，混著炕蓆的麥稈味兒和奶奶身上的皂角味兒，是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味兒。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我媽在灶房裡剁酸菜，準備包酸菜餃子，菜刀剁在菜板上“咚咚”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往下掉。我哥跑去跟鄰居家的狗剩子玩冰尜了，我嫌外面冷，縮在奶奶的炕頭裡，裹著奶奶的大棉襖，兩隻腳伸到火盆旁邊烤著。奶奶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個針線笸籮，縫著我磨破了底的棉鞋，針腳又密又勻，她手上的老繭蹭過棉布料子，發出“沙沙”的響。
“奶，你給我講個故事唄。”我晃著腿，把臉貼在奶奶的胳膊上，她的胳膊上有塊淺褐色的疤，是年輕時候餵豬被豬拱了，留下的。
奶奶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窗外，天已經擦黑了，遠處的後山黑黢黢的，像個蹲在那兒的大怪獸。她把針線放進笸籮裡，搓了搓手，往火盆裡添了塊木炭，火星子“噼啪”跳了兩下，映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想聽啥故事啊？”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東北老人特有的沙啞，“是想聽狐仙報恩，還是想聽黃皮子討封？”
“都不想聽，”我噘著嘴，“我想聽嚇人的，就是上次你說的，後山那邊出事的事兒。”
奶奶的眉頭皺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糙得很，卻很暖和。“嚇人的聽了晚上該做噩夢了。”
“我不怕！”我挺了挺小胸脯，其實心裡有點發虛，可那點虛勁兒早就被想聽故事的好奇心蓋過去了，“我跟哥都敢在後山撿松塔呢，啥也沒看著。”
奶奶嘆了口氣，往炕裡挪了挪，讓我靠得更舒服些。“撿松塔那是在山腳下，你們沒往深了去。後山老林子裡，邪乎事兒多著呢。今天給你講個掏蛇窩的事兒，是你太爺爺那輩兒，咱們屯子裡出的真事兒，你可得聽仔細了，往後別跟你哥瞎往後山跑。”
我趕緊點頭，把耳朵湊過去，灶房裡的剁菜聲好像遠了些，只有火盆裡的木炭偶爾“噼啪”響一聲，還有窗外的風，刮過房簷下的冰溜子，發出“嗚嗚”的聲兒，跟哭似的。
“那時候啊，你太爺爺才二十來歲，屯子裡有個叫二柱子的，比你太爺爺大兩歲，是個出了名的愣頭青，天不怕地不怕的，啥險都敢冒。那時候咱們屯子窮，冬天除了刨點凍土豆，就沒啥進項，二柱子又是個好賭的，開春的時候跟人賭錢，輸了大半晌子，欠了人家兩吊錢，眼瞅著要到日子了，人家說再不還就卸他一條胳膊，二柱子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到處琢磨著咋能快點弄著錢。”
奶奶頓了頓，伸手從炕梢的櫃子裡摸出個菸袋鍋，填上菸絲，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菸圈慢悠悠地飄到我面前，有點嗆人，我趕緊把頭扭開。
“那時候屯子裡有個老說法，說後山老林子裡有個‘蛇仙洞’，洞裡頭住著大蟒蛇，蟒蛇窩裡有‘蛇珠’，那蛇珠啊，黑夜裡能發光，要是能拿到城裡的當鋪去當，能當不少錢。不過沒人敢去掏那個洞，老輩人說，那蛇仙洞的蛇是山裡的蛇仙，掏了它的窩，會遭報應的。可二柱子那時候急紅了眼，哪還管什麼報應不報應的，心裡就想著那蛇珠能換錢，能還賭債。”
“奶，蛇珠真能發光嗎？跟星星一樣亮嗎？”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奶奶笑了笑，用菸袋鍋指了指我：“傻孩子，那都是老輩人傳的，誰也沒真見過。不過二柱子信了，他找了屯子裡的老獵戶，想問問蛇仙洞在哪兒，老獵戶一聽就急了，罵他不要命了，說那洞在山裡頭的鷹嘴崖下面，鷹嘴崖多陡啊，底下全是亂石頭，而且那洞周圍常年盤著蛇，別說掏窩了，靠近都難。可二柱子不聽，軟磨硬泡，最後老獵戶被他纏得沒辦法，就給了他一把鐮刀，還有個裝蛇的布袋子，跟他說：‘你要是非要去，就順著山樑子往南走，看見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有個石縫，順著石縫往下爬，就能著見鷹嘴崖，洞就在崖壁上。不過我得告訴你，去了就別想著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那蛇仙可不是好惹的。’”
“二柱子謝都沒謝老獵戶，拿著鐮刀和布袋子就走了。那天是個陰天，早上還飄著點小雪粒子，你太爺爺正好在後山砍柴，看見二柱子往山裡頭走，就喊他：‘二柱子，你往深了去幹啥？這天兒要下雪了！’二柱子頭也沒回，就喊了一句：‘我去掏點好東西，回來請你喝酒！’你太爺爺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二柱子平時雖然愣，但也沒這麼冒失過，可他忙著砍柴，也沒多問，想著等二柱子回來再問問。”
“這時候大家才慌了，想起老薩滿說的話，趕緊把老薩滿請過來。老薩滿圍著屯子轉了一圈，說：‘蛇仙是來報仇的，二柱子掏了它的窩，還傷了它，它要讓咱們屯子雞犬不寧。得給蛇仙賠罪，不然還得死人。’大家問咋賠罪，老薩滿說：‘得殺頭豬，還有幾隻雞，送到蛇仙洞門口，再燒點紙錢，跟蛇仙認錯，求它饒了咱們屯子。’”
“屯子裡的人趕緊照辦，殺了頭大肥豬，還有十幾只雞，裝在大木盆裡，抬著往後山的蛇仙洞去。你太爺爺也去了，他說，走到老槐樹下的時候，就看見蛇仙洞門口盤著不少蛇，都是青黑色的，看見他們來，也不躲，就盯著他們看。他們把木盆放在洞門口，老薩滿拿著香，對著洞口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蛇仙大人，是我們屯子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您，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們屯子的人吧。’”
“拜完之後，他們就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嘶嘶’的聲兒，回頭一看，洞門口的蛇都鑽進洞裡去了，那盆裡的豬和雞，也被拖進洞裡了，只剩下個空木盆。老薩滿說：‘蛇仙收了禮，應該不會再找咱們麻煩了。’大家這才鬆了口氣，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誰知道，過了半個月，屯子裡又出事了，這次是死人了。死的是屯子西頭的李二嫂，她那天去後山挖野菜，到了傍黑天還沒回來，她男人去找，在離蛇仙洞不遠的一片樹林裡找到了她——她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裡塞滿了泥土，身上全是蛇咬的印子，跟二柱子一模一樣。她手裡還攥著一把野菜，野菜上爬著一條小蛇，已經死了。”
“這下屯子裡徹底慌了，大家都不敢往後山去了，連家門口的菜園子都不敢去，生怕被蛇咬。老薩滿又被請過來，他圍著李二嫂的屍體轉了一圈，說：‘蛇仙還沒消氣，它是覺得咱們賠的罪不夠，還得再賠。’大家問這次要賠啥，老薩滿說：‘得找個童男童女，給蛇仙上供，不然還得死人。’”
“這話一齣，屯子裡的人都炸了鍋，誰家願意把自己的孩子拿去上供啊？李二嫂的男人急了，罵老薩滿是妖言惑眾，拿起鐵鍬就要打他，被大家攔住了。你太爺爺說：‘老薩滿，你別瞎胡說，哪有拿孩子上供的道理？肯定還有別的辦法。’老薩滿嘆了口氣，說：‘我也沒辦法，這蛇仙是山裡的老仙，脾氣倔得很，二柱子傷了它，它得讓咱們屯子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候，屯子北頭的張奶奶站了出來，張奶奶那時候都七十多了，老伴死得早，就一個兒子，前幾年在外面打工死了，家裡就她一個人。她說：‘別找孩子了，我去給蛇仙賠罪吧，我一把老骨頭了，死了也不可惜，只要能保住屯子裡的孩子。’大家都勸她，說不能讓她去，可張奶奶主意已定，說：‘我明天一早就去蛇仙洞，跟蛇仙說說，求它饒了咱們屯子。’”
“第二天早上，張奶奶梳了頭，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裝著點紙錢和香，一個人往後山去了。屯子裡的人都跟著她，想勸她回來，可張奶奶不讓，說：‘你們別跟著我，跟著我，蛇仙該不高興了。’大家只能遠遠地跟著，看著她往山裡頭走，走到老槐樹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屯子的方向，然後就鑽進石縫裡去了。”
“大家在老槐樹下等了一天，也沒見張奶奶出來。到了傍黑天，有個小夥子忍不住，往石縫裡喊：‘張奶奶！您出來啊！’喊了好幾聲，裡面沒動靜，只有‘嘶嘶’的蛇叫聲。大家知道，張奶奶怕是沒了，都低著頭，偷偷抹眼淚。老薩滿說：‘張奶奶是積了大德了，蛇仙應該會消氣了。’”
“可誰知道，過了幾天，屯子裡又出事了，這次是屯子中間的水井，早上有人去挑水，看見井裡飄著幾條死蛇，都是青黑色的，跟之前看見的一樣。而且井水變得又渾又臭，根本沒法喝。大家這才知道，蛇仙還沒消氣，它是要讓咱們屯子沒水喝，活活渴死。”
“你太爺爺急了，召集屯子裡的人開會，說：‘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們屯子的人都得死。得想個辦法，把那蛇仙弄死，不然咱們沒活路了。’有幾個年輕的小夥子也同意，說：‘是啊，與其等著被蛇仙弄死，不如跟它拼了！’可老人們都不同意，說蛇仙是山裡的仙，弄死它會遭天譴的。”
“兩邊吵了半天，也沒吵出個結果。就在這時候，屯子東頭的老獵戶來了，老獵戶之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我有個辦法，能把蛇仙引出來，然後弄死它。不過這辦法有點險，得有人敢去。’大家問啥辦法，老獵戶說：‘蛇仙住在蛇仙洞的最裡面，那裡有它的窩，窩裡有它的蛋。咱們要是能把它的蛋偷出來，它肯定會跟著出來找，到時候咱們在半路上設埋伏，用獵槍打它的七寸，準能弄死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