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嚇得趕緊縮回來，用被子矇住頭，不敢出聲。那腳步聲在門口轉了一會兒，就走了。第二天早上，他開門出去看，柴房門口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那腳印很奇怪，不是人的腳印，也不是動物的腳印，像是用樹枝畫出來的，一道一道的，從柴房門口一直延伸到村西頭的老墳圈子。”
“你太爺爺知道了這事，也覺得邪乎，就找了村裡的老秀才，老秀才懂點陰陽，他看了柴房門口的腳印，又聽了老王頭的事，說：‘那是墳圈子裡的“守墳鬼”跟著他了，老王頭在墳圈子裡住了太久，身上沾了死氣，守墳鬼以為他是來搶地盤的，所以跟著他，想把他趕回去。’”
“老秀才給了老王頭一張黃紙，上面畫著看不懂的符號，說：‘你把這張紙貼在柴房門口，再找三根艾草，插在門兩邊，守墳鬼就不敢來了。’老王頭趕緊照做，把黃紙貼在門口，又去坡上拔了三根艾草，插在門兩邊。”
“還真別說，貼了黃紙，插了艾草之後，柴房外面就沒再出現腳步聲了，老王頭也能睡個安穩覺了。他心裡感激，就經常去給你太爺爺和老秀才送點自己撿破爛換的糖塊，算是報答。”
“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又出事了。那是開春的時候，雪化了，地裡的土開始解凍，老墳圈子裡的墳有的塌了，露出了棺材板。村裡就組織人去修墳，把塌的墳重新填好，棺材板露出來的，就再蓋層土。老王頭也去幫忙，想賺點工分。”
“那天，他跟著村裡的人去修一個沒主的墳，那墳塌得厲害，棺材板都露出來一大半，黑黢黢的，上面還沾著土。村裡的人讓他去抬棺材板，把棺材往裡面挪挪，再填土。他剛伸手抓住棺材板，就覺得棺材板特別沉，像是裡面有東西在往下拽。他使勁往上抬，沒抬動，反而聽見棺材裡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撞棺材板。”
“老王頭當時就嚇傻了，手一鬆，棺材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村裡的人趕緊過來，問他咋了。他指著棺材，聲音發顫：‘裡……裡面有動靜，有東西在撞棺材板！’村裡的人聽了，都笑他：‘你是不是又犯糊塗了？這棺材裡的人都死了幾十年了，早爛成骨頭了，哪來的動靜？’”
“可沒人信他，還是讓他接著抬。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又抓住棺材板，跟村裡的人一起往上抬。這次倒是抬起來了，可就在抬起來的瞬間，他看見棺材縫裡，掉出來一個東西——是個銀鐲子，上面刻著花，還挺新的，不像是幾十年前的東西。”
“他趕緊把銀鐲子撿起來，想交給村裡的人，可剛遞出去，就覺得後脖子一涼，像是有人對著他的脖子吹了口氣。他回頭一看，啥都沒有，可再看手裡的銀鐲子，卻變成了一塊黑糊糊的骨頭，上面還沾著點肉渣，腥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老王頭嚇得大叫一聲，把骨頭扔在地上，拔腿就跑，也不管村裡的人怎麼喊他，一直跑回柴房，關上門，蒙在被子裡，渾身發抖。他覺得那銀鐲子肯定是棺材裡的鬼變的，想騙他拿，好把他拉進棺材裡。”
“從那以後，老王頭就不敢再去老墳圈子了，也不敢再幫村裡修墳了。他每天就待在柴房裡，很少出去，就算出去撿破爛，也繞著老墳圈子走，生怕再遇到啥怪事。可他越是躲，那東西就越是不肯放過他。”
“有一天晚上，他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敲門聲吵醒。‘咚咚咚’，敲得很輕，卻很有規律。他以為是你太爺爺來找他，就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想去開門。可剛走到門邊，就聽見門外有人說話，聲音細細的，像是個女人：‘老王頭，我家孩子丟了，你看見我家孩子了嗎？我家孩子穿著紅棉襖，扎著兩個小辮……’”
“老王頭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知道，村裡沒有誰家的孩子穿紅棉襖，扎小辮，而且這聲音，跟他在墳圈子裡聽見的李老太的聲音不一樣，更細，更尖，像是哭著說的。他不敢開門，就問：‘你是誰啊？大半夜的，我沒看見你家孩子。’”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你看見的，你在墳圈子裡看見的，他在那兒哭，你幫我把他帶回來唄……’老王頭嚇得趕緊後退，靠在牆上，說：‘我沒看見，你找別人吧！’說完，就再也不敢出聲了。”
“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咚咚咚’，敲了一會兒，就停了。可老王頭沒敢睡覺，坐在地上，盯著門，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開門出去，看見柴房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紅棉襖的碎片，上面還繡著花，跟門外女人說的一樣。他趕緊把碎片撿起來，扔到村外的河裡，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這事之後，老王頭就病倒了，發燒，說胡話，嘴裡一直喊著‘別找我’‘我沒看見’。你太爺爺來看他，給他熬了藥，可他喝了也不管用，燒一直退不下去。村裡的人都說，他是被鬼纏上了，沒救了。”
“就在他病倒的第三天晚上，村裡突然颳起了大風，風裡還夾著雨，‘嘩啦啦’的，下得特別大。你太爺爺放心不下他，就打著傘去柴房看他。可到了柴房門口，卻發現柴房的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老王頭不見了，只有他的破被子扔在地上，上面沾著黑糊糊的土，還有幾根白色的頭髮——不是老王頭的，老王頭的頭髮是黑的，那頭髮又白又長，像是女人的。”
“你太爺爺趕緊喊村裡的人，一起去找老王頭。大家打著燈籠，在村裡找了一圈，沒找到，就去老墳圈子找。到了老墳圈子，就看見老王頭躺在一個塌了的墳坑裡，身上蓋著土，臉朝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已經沒氣了。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塊紅棉襖的碎片，跟柴房門口的一樣。”
“旁邊的墳坑裡，露著一口棺材，棺材蓋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件紅棉襖，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棺材底。村裡的老人說，那棺材是幾十年前一個女人的，那女人剛嫁過來沒幾天，就難產死了，連帶著孩子也沒保住，就埋在這兒。那紅棉襖，是她的嫁妝，她臨死前說，要穿著紅棉襖，等著孩子回來。”
“大家都說，老王頭是被那個女人的魂勾走了，女人以為老王頭看見她的孩子了，就把他拉到墳裡，跟她一起等孩子。從那以後，村裡就沒人敢去老墳圈子了，尤其是晚上，就算是白天，也沒人敢靠近那個塌了的墳坑。”
奶奶說到這兒，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我還攥著奶奶的袖口，手心裡全是汗，後脖子的涼氣直往衣服裡鑽，不敢看窗外——外面的風還在刮，“嗚嗚”的，像是那個女人在哭，又像是老王頭在喊。
“奶，那……那個女人的魂，後來還出來過嗎？”我聲音發顫，問奶奶。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把菸袋鍋子收起來，說：“後來啊，村裡就把那個塌了的墳填好了，又在墳前燒了點紙錢，擺了點供品，那女人的魂就沒再出來過。可老墳圈子還是邪性，直到現在，晚上也沒人敢往那兒走。”
她頓了頓，又說：“所以啊，娃，以後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別往老墳圈子那邊去，也別犯了墳地的規矩，不然，說不定就會像老王頭一樣，被鬼纏上。”
我使勁點頭，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把臉埋在她的胳膊上。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背，說：“好了，故事講完了，天也晚了，該睡覺了。”
她把我抱到炕裡面，蓋好被子，又把燈吹滅。屋裡一下子黑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雪光透進來一點，照在地上，像塊白布。我閉上眼睛，卻不敢睡，總覺得耳邊有腳步聲，“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圍著屋子轉。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奶奶的呼吸聲變得均勻，她睡著了。可我還是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裡想著老王頭躺在墳坑裡的樣子，還有那個女人的紅棉襖。突然，我聽見窗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咚咚”聲，像是有人在敲窗戶。
我嚇得一下子捂住嘴，不敢出聲，趕緊往奶奶身邊挪了挪，緊緊貼著她。奶奶像是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咋了，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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