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一聽,當時就懵了。他說他確實挖了東牆角的土,還扔了一塊石頭,那石頭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面,看著礙事,就給扔到村外的溝裡了。村裡的老人說,那石頭說不定是鎮宅的,或者是老輩埋在那兒的,動了就會破了家裡的氣場,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可知道了原因,也沒辦法啊。沒人會看事,也沒人懂怎麼破解,只能自己小心。”奶奶嘆了口氣,“從那以後,我就天天晚上去陪老王頭,有時候你三爺、你四爺也去,幾個人坐在炕上,抽菸、聊天,一夜一夜地熬。那影子還是天天來,每天后半夜就站在炕邊,一動不動,直到雞叫才走。我們幾個人輪流盯著它,有時候朝著它喊,有時候朝著它扔東西,可都沒用,它就跟沒看見似的,該來還來。”
“老王頭的精神越來越差,天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眼窩都陷進去了,人瘦得跟柴火似的。他整天疑神疑鬼的,看到什麼都害怕,有時候村裡的狗叫一聲,他都能嚇得跳起來。我們都勸他,不行就搬個地方住,可他捨不得家裡的豬,捨不得那房子,說那是他爹留下的,不能扔。”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奶奶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醞釀什麼,“有一天晚上,我們還是跟往常一樣,坐在老王頭家的炕上,抽菸、聊天。你爺、你三爺、你四爺,還有我,一共四個人。煤油燈點了三盞,屋裡亮得跟白天似的。後半夜的時候,那股寒氣又來了,煤油燈的火苗又變成了藍色。我們都知道,它來了。”
“這次,那影子不是站在炕邊,而是站在了屋中間。”爺爺的聲音又插了進來,帶著一絲後怕,“它還是黑黢黢的,沒有頭,肩膀寬寬的,可這次它的輪廓更清晰了,能看到它的胳膊,長長的,垂在身子兩邊。那股土腥味和黴味也更重了,嗆得我們都咳嗽。”
“我們四個人都站了起來,你三爺抓起了炕邊的扁擔,你四爺抓起了劈柴刀,我抓起了菸袋鍋子,都盯著那影子。那影子站在屋中間,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它慢慢地朝著老王頭走了過去——不是走,是飄,腳不沾地,慢慢地飄。”
“老王頭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炕上,說不出話來。我一看不好,就朝著影子喊:‘你別過來!有本事衝我來!’說著,我就朝著影子衝了過去,舉起菸袋鍋子就砸。可菸袋鍋子還是砸在空氣裡,什麼都沒碰到。那影子還是朝著老王頭飄,離他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候,雞叫了。”奶奶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很快壓低,“雞叫頭遍的時候,那影子停住了,然後慢慢地轉了個方向,朝著門口飄了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停了一下,像是在回頭看我們,又像是沒有。然後,它就‘呼’地一下,從門縫裡飄了出去,消失在雪地裡了。”
“從那以後,那影子就再也沒來過。”奶奶長舒了一口氣,“第二天早上,我們在老王頭家的門口,看到了一串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一串淺淺的、長長的腳印,像是沒有腳的東西拖出來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的溝裡。我們跟著腳印走到溝裡,看到了老王頭扔的那塊石頭,石頭旁邊,有一堆新土,像是剛被人挖過。”
“老王頭後來把那塊石頭撿了回來,重新埋在了東牆角,還在牆角燒了點紙錢,磕了幾個頭。從那以後,他家就太平了,再也沒有出現過那影子。”奶奶的手還在我胳膊上摩挲著,“後來,村裡的老人說,那影子可能是老輩的冤魂,埋在那石頭下面,老王頭動了石頭,把它驚動了,它來找老王頭算賬,可老王頭沒做過虧心事,就是不小心動了石頭,所以它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最後就走了。”
“還有一次,村裡的李寡婦也遇到過類似的事。”奶奶的聲音又沉了下去,繼續往下說,“李寡婦的男人死得早,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那年夏天,雨水多,村裡的路都被淹了。有一天晚上,李寡婦帶著孩子睡覺,半夜裡,她聽到屋裡有聲音,像是有人在走路。她睜開眼,就看到一道影子站在炕邊,跟老王頭遇到的一樣,黑黢黢的,沒有頭,肩膀寬寬的。”
“李寡婦嚇得不敢出聲,抱著孩子縮在被窩裡。那影子站在炕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它慢慢地朝著孩子飄了過去。李寡婦一看孩子要出事,就什麼都不怕了,猛地坐起來,朝著影子喊:‘你別碰我孩子!’說著,她就抓起身邊的枕頭,朝著影子砸過去。枕頭砸在炕邊,那影子還是一動不動。”
“李寡婦又抓起炕邊的剪刀——那是她做針線活的剪刀,朝著影子揮舞著。剪刀是鐵器,東北的農村都說鐵器能驅邪。果然,那影子慢慢地往後退了退,然後順著牆往上飄,飄到房梁那兒,就沒影了。”奶奶頓了頓,“後來,李寡婦說,她那天晚上晾在院裡的衣服忘了收,衣服上沾了露水,夜裡陰氣重,才招來的那影子。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把衣服晾在院裡到深夜了。”
“還有村裡的張木匠,也遇到過。”爺爺抽了口煙,緩緩地說,“張木匠是個酒鬼,天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有一天晚上,他從鄰居家喝酒回來,走到家門口,就看到一道影子站在門口,黑黢黢的,沒有頭。他喝醉了,以為是哪個鄰居跟他開玩笑,就罵道:‘哪個兔崽子在這兒裝神弄鬼?趕緊滾!’說著,他就朝著影子踹了一腳。”
“可他踹了個空,差點摔倒。那影子還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張木匠這才清醒了一點,覺得不對勁。他藉著月光一看,那影子沒有頭,肩膀寬寬的,嚇得他酒一下子就醒了,轉身就跑。可他跑了幾步,就覺得後面有股寒氣跟著他,回頭一看,那影子飄在他身後,離他越來越近。”
“張木匠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跑,跑到村裡的打穀場,看到有幾個人在那兒看場,才敢停下來。他跟那幾個人一說,那幾個人都不信,跟著他回到家門口,什麼都沒有。可張木匠說,他真的看到了,那影子的樣子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奶奶接過話頭,“後來,張木匠再也不敢喝酒喝到深夜了,每天晚上早早地就回家,把門插好,點著煤油燈,不敢睡覺。過了一陣子,他也就沒事了。”
“其實,東北的農村,夜裡的忌諱多著呢。”奶奶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夜裡不能吹口哨,一吹口哨就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夜裡起夜,不能回頭看,一回頭就會看到不該看的;夜裡不能在院裡晾衣服,衣服會沾到陰氣;夜裡聽到敲門聲,不能隨便開,要先問清楚是誰;還有,老房子的牆角不能動,老井旁邊不能隨便說話,槐樹底下不能乘涼到深夜——這些都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都是有道理的。”
“我小時候,你太奶奶也跟我說過,她年輕的時候,村裡有個後生,夜裡在槐樹下乘涼,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就醒不過來了,臉上帶著笑,像是看到了什麼好事。村裡的老人說,他是被槐樹下的冤魂勾走了魂,因為槐樹招陰,夜裡的陰氣最重,不能在那兒久留。”
“還有,夜裡不能用手指月亮。”奶奶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你太奶奶說,月亮是太陰星,夜裡用手指月亮,會被月亮裡的東西看到,晚上就會來找你。我小時候不信,有一次夜裡指著月亮說‘月亮真圓’,結果當天晚上就做了噩夢,夢見一道影子站在炕邊,黑黢黢的,沒有頭,嚇得我哭了一夜。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用手指月亮了。”
“老王頭遇到的那影子,其實就是因為他動了老房子的牆角,破了家裡的氣場,才招來的。”爺爺磕了磕菸袋鍋子,“東北的農村,老房子都有自己的氣場,那是老輩人一代代傳下來的,動了就會破壞平衡,招來不乾淨的東西。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其實都是些冤魂野鬼,它們沒有地方去,就會找那些氣場弱的人,或者犯了忌諱的人。”
“可它們也不敢隨便害人,只要你沒做過虧心事,心裡坦蕩,它們就不能把你怎麼樣。”奶奶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就像老王頭,他只是不小心動了石頭,沒做過虧心事,所以那影子折騰了他半個多月,也沒把他怎麼樣;李寡婦是為了保護孩子,心裡有底氣,那影子也不敢碰她;張木匠雖然喝醉了,但他也沒做過虧心事,只是犯了忌諱,所以那影子也沒把他怎麼樣。”
“我還聽你太奶奶說過,有個村裡的惡霸,天天欺負人,搶別人的東西,還害過人。有一天晚上,他在家裡睡覺,就看到一道影子站在炕邊,黑黢黢的,沒有頭。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可那天晚上,他嚇得魂都飛了,想跑卻跑不動,想喊卻喊不出聲。那影子朝著他飄過去,他就覺得一股寒氣鑽進了他的身體,凍得他渾身僵硬。第二天早上,村裡人發現他死在了炕上,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所以說,做人啊,一定要對得起良心,不能做虧心事。”奶奶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是找心裡有愧的人。你只要沒做過虧心事,不管遇到什麼,都不用怕,它們不敢靠近你。”
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煤油燈的火苗也穩定了下來,橘紅色的光照在屋裡,暖洋洋的。我不再覺得害怕了,後背心的涼氣也消失了,只剩下炕的熱度,暖烘烘的,讓人踏實。爺爺又抽了一口煙,菸袋鍋子“吧嗒”響了一聲,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奶奶,那影子到底是什麼啊?”我小聲地問,聲音裡還有一絲殘留的害怕。
奶奶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溫和而堅定:“沒事,別怕,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