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燈芯挑得老高,橘黃色的光裹著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在炕頭鋪展開來,把我和奶奶的影子映在糊著舊報紙的牆上,忽大忽小地晃。炕燒得正熱,燙得我腳心發暖,卻又忍不住往奶奶身邊縮了縮,因為窗外的風正嗚嗚地叫,像誰在雪地裡哭,颳得窗紙“嘩啦嘩啦”響,偶爾還夾雜著雪粒打在紙窗上的“沙沙”聲,細碎又密集,聽得人心裡發毛。爺爺坐在炕梢,手裡攥著根麻繩,正低頭搓著,他的菸袋鍋子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火星子濺在炕蓆上,又被他用手指捻滅,留下一點焦糊味,和屋裡的柴禾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成了東北農村冬夜特有的味道。
“奶,你再給我講個嚇人的唄。”我把腦袋埋在奶奶的胳膊彎裡,眼睛卻盯著黑洞洞的屋門,門閂是木頭的,縫隙裡透進一絲冷光,像根冰錐子。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摸在我後背上,帶著常年幹農活留下的硬繭,卻很暖和,她嘆了口氣,手裡的麻繩搓得“嗤啦嗤啦”響:“又想聽嚇人的?聽了晚上尿炕可別找我。”爺爺在旁邊“嘿”了一聲,菸袋鍋子磕了磕炕沿,火星子落在地上,“丫頭片子膽兒小還偏要聽,別嚇著睡不著覺。”我撅著嘴往奶奶懷裡鑽得更緊:“不怕,有奶和爺爺在呢,你快講嘛。”
奶奶停下搓麻繩的手,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橘紅色的火光從灶口竄出來,照亮了她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裡像是藏著數不清的故事。“那我就給你講個真事兒,是我年輕時候,聽村裡老李家的媳婦說的,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好些人都知道,可不是瞎編的。”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外頭的風聽了去,“那時候啊,村裡有個叫秀蓮的媳婦,年紀輕輕的就守了寡,男人是上山拉木頭的時候,被滾下來的松樹砸了,抬回來的時候就沒氣了。秀蓮沒生娃,公婆又走得早,就一個人守著村邊的那間土坯房過活,日子過得挺難的,但秀蓮是個硬氣人,自己種地、餵豬,裡裡外外打理得挺利索,就是性子悶,不怎麼和村裡人來往。”
我屏住呼吸,耳朵豎得老高,窗外的風聲好像更響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又像……又像小娃娃哭。我下意識地往奶奶身邊靠了靠,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別怕,那是風聲,聽我接著說。秀蓮住的那房子,離村裡其他人家遠,後頭就是一片亂葬崗,說是亂葬崗,其實就是村裡死了沒人管的,或是夭折的娃娃,都往那兒扔,常年累月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白天看著都滲人,更別說晚上了。但秀蓮不怕,她說男人的魂兒會護著她,再說她一個寡婦,也沒地方可去,就一直住著。”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路都封死了,村裡的人都窩在家裡不出門。秀蓮也一樣,提前囤了不少柴火和糧食,打算在家貓冬。可就在下雪的第三天晚上,大概是後半夜吧,秀蓮睡得正香,忽然就被一陣哭聲給吵醒了。”奶奶的聲音沉了下去,眼神也變得有些幽深,“那哭聲,不是大人哭,也不是貓叫狗吠,就是個小娃娃的哭聲,細細嫩嫩的,‘哇——哇——’地哭,哭得人心頭髮緊。秀蓮一開始以為是做夢,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那哭聲越來越清楚,就像是在她的窗戶根底下哭似的。”
“秀蓮心裡納悶,這大半夜的,又是這麼大的雪,誰家的娃娃會在外面哭?村裡的人家都離得遠,再說這麼冷的天,誰家父母也不能讓娃娃在外頭凍著啊。她披了件棉襖,從炕上下來說,想去看看是不是有誰家的娃娃丟了,或是被狼給攆出來了。可她剛走到門後,就想起村裡老人說的規矩:後半夜聽到外頭有娃哭,千萬別開門,尤其是在亂葬崗附近,那不是正經娃,是‘討債鬼’,或是夭折的娃娃魂,開門讓它進來,就纏上你了。”
“秀蓮心裡咯噔一下,就不敢開門了,她趴在門縫上往外看,外頭黑咕隆咚的,雪還在下,藉著雪光,能看到院子裡的雪積得厚厚的,連個腳印都沒有。那哭聲還在繼續,就在窗戶根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聽著就讓人揪心。秀蓮心軟,想著不管是什麼,這麼小的娃娃在雪地裡凍著,多可憐啊,就算是……就算是不乾淨的東西,也是個小生靈。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伸手去拔門閂。”
爺爺在旁邊“哼”了一聲,菸袋鍋子又點著了,“這娘們就是心軟,老輩人的規矩能錯得了?”奶奶瞪了他一眼:“你別插話,聽我往下說。秀蓮拔門閂的時候,手都在抖,門閂吱呀一聲響,外頭的哭聲好像停了一下,緊接著,又哭得更厲害了,像是委屈得不行。她慢慢拉開門,一股寒氣“呼”地就灌了進來,凍得她一哆嗦。門外頭雪下得正緊,雪花片子打在臉上生疼,她睜大眼睛往院子裡看,啥也沒有,雪地裡平平整整的,連個小動物的腳印都沒有,更別說娃娃了。”
“秀蓮心裡有點發毛,心想難道是自己聽岔了?可那哭宣告明就在耳邊似的。她往院子裡走了兩步,雪沒到了膝蓋,冷得她牙齒打顫。她喊了兩聲:‘誰家的娃娃?在哪兒呢?’沒人應,只有風聲和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就在她準備轉身進屋的時候,那哭聲又響了,這次不在窗戶根底下了,好像在院門外頭,隔著一道柴門,‘哇——哇——’地哭,聽得更清楚了,還帶著點沙啞,像是哭了很久,哭累了似的。”
“秀蓮這時候有點害怕了,她想起老人說的,夭折的娃娃魂,會學娃娃哭,引著人開門,然後纏上人家,讓人家家宅不寧,甚至會害人性命。她不敢再往前走了,轉身就往屋裡跑,把門閂死死地插上,還頂了個木櫃子在門後,然後縮回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那哭聲還是能聽到,就在院門外,一直哭,哭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慢慢停了。”
“那一夜,秀蓮就沒閤眼,心裡又怕又納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秀蓮壯著膽子,又開啟門往外看。院子裡的雪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走到院門口,推開柴門,往外面的路上看,雪地上還是沒有腳印,乾乾淨淨的,就好像昨晚的哭聲根本就沒存在過一樣。她心裡犯嘀咕,難道真的是自己嚇自己?可那哭聲那麼清楚,怎麼可能是幻覺呢?”
“從那以後,每天后半夜,那娃娃的哭聲就準時響起,有時候在窗戶根底下,有時候在院門外,有時候甚至像是在屋門口,哭得人心惶惶的。秀蓮一開始還硬著頭皮忍著,可時間長了,她就受不了了,晚上睡不著覺,白天精神恍惚,餵豬的時候差點把豬食倒在自己腳上,種地的時候也老是走神,差點掉進井裡。村裡的人也慢慢知道了這事,有人勸她,讓她搬離那間房子,到村裡和其他人住得近點,可秀蓮捨不得,那是她和男人的家,再說她也沒地方可去。”
“有一次,村裡的王大娘來看她,秀蓮把這事跟王大娘說了,王大娘嚇得臉都白了,說:‘秀蓮啊,你可別再硬扛了,那肯定是亂葬崗裡的夭折娃娃魂,它纏上你了!老輩人說,這種娃娃魂,都是沒喝夠奶水,或是死得冤,就想找個活人依附,你一個寡婦,身子弱,最容易被纏上。’王大娘還教她,晚上聽到哭聲,就往門口撒點灶灰,再掛塊紅布,說是灶灰是陽火烤過的,能驅邪,紅布能擋煞。秀蓮照著做了,晚上撒了灶灰,掛了紅布,可那哭聲還是照樣來,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好像哭得更兇了,像是被激怒了似的。”
“後來,秀蓮又試著在窗戶上貼了門神,在屋裡點了艾草,可都不管用。那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有時候甚至能聽到那娃娃好像在扒門,‘吱呀——吱呀——’地扒著木門,還有小爪子撓門的聲音,聽得秀蓮渾身起雞皮疙瘩。有一天晚上,秀蓮實在忍不住了,她拿起炕邊的擀麵杖,壯著膽子對著門喊:‘你到底想幹啥?我沒招惹你,你別再來纏我了!’門外的哭聲停了一下,緊接著,就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那笑聲也是小娃娃的聲音,可聽著卻陰森森的,一點都不可愛,反而讓人毛骨悚然。”
“秀蓮嚇得手裡的擀麵杖都掉在了地上,她癱坐在炕邊,渾身發抖,那笑聲持續了一會兒,又變成了哭聲,這次的哭聲裡帶著怨氣,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威脅。從那以後,不光是晚上,有時候白天,秀蓮也能聽到那哭聲了。她在院子裡劈柴,哭聲就在柴房裡響;她在灶房做飯,哭聲就在鍋臺邊響;她坐在炕頭紡線,哭聲就在她耳邊響,細細嫩嫩的,繞著她轉,甩都甩不掉。”
“秀蓮的身子越來越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形。村裡的人都怕她,不敢再去看她,都說她被鬼纏上了,晦氣。只有她的遠房表姐,偶爾會來給她送點吃的。有一次,表姐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了那哭聲,嚇得差點暈過去,她拉著秀蓮的手說:‘妹子,你跟我走吧,離開這兒,到城裡去,說不定就好了。’秀蓮搖了搖頭,她說:‘姐,我走了,這房子就沒人管了,我男人的魂兒回來,就找不到家了。再說,那東西要是想纏我,我走到哪兒,它也會跟著我。’”
“就在秀蓮快撐不下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來,比上次還大,風聲呼嘯,像是鬼哭狼嚎。那娃娃的哭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就在屋門口,扒門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咚咚咚’地,像是有人在撞門。秀蓮縮在炕角,嚇得閉著眼睛,渾身發抖。突然,她聽到‘哐當’一聲,門被撞開了,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氣灌了進來,伴隨著那熟悉的哭聲,還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夾雜著泥土和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
“秀蓮嚇得不敢睜眼,她感覺有個小小的東西爬到了炕上,那東西冰涼冰涼的,帶著雪水的寒氣,爬到了她的身邊。她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呼吸,細細的,帶著一股腥氣,吹在她的臉上。她想喊,卻喊不出來,想動,卻渾身僵硬,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她能感覺到那東西在拉她的手,小小的手,冰涼刺骨,指甲尖尖的,颳得她的手生疼。”
“就在這時候,秀蓮突然想起了她男人臨死前說的話,她男人說,要是以後遇到什麼危險,就喊他的名字,他會護著她。秀蓮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了出來:‘柱子!柱子!救我!’她喊了一聲又一聲,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喊著喊著,她感覺身邊的寒氣好像淡了一些,那小小的東西也不動了。她慢慢睜開眼睛,藉著煤油燈的光,看到炕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渾身是雪,頭髮溼漉漉的,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眼睛裡沒有一絲神采,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秀蓮嚇得渾身發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小小的身影就那麼蹲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它走得很慢,小小的腳步踩在炕蓆上,沒有一點聲音。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秀蓮一眼,然後就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了。那哭聲也跟著停了,再也沒有響過。”
“從那以後,秀蓮就像是變了一個人,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但精神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血色。她還是住在那間房子裡,只是晚上再也聽不到那娃娃的哭聲了。有人問她,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麼,她總是搖搖頭,不說。直到好幾年後,秀蓮改嫁給了鄰村的一個老實人,生了個兒子,日子過得挺好的。有一次,她回村裡辦事,和王大娘聊天,才說起那天晚上的事。”
“秀蓮說,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個小身影,身高也就到她的膝蓋,渾身凍得發紫,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小棉襖,一看就是被人丟棄的。它盯著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它心裡的委屈和孤單,還有一絲怨氣。它拉她的手,不是想害她,好像只是想讓她抱抱它,給它一點溫暖。秀蓮說,她喊了男人的名字之後,那小身影看她的眼神變了,好像有點害怕,又有點捨不得,然後就走了。”
奶奶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往灶膛裡又添了塊柴火,火光跳躍,把她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風聲好像小了些,但那若有若無的嬰兒哭聲,似乎又清晰了一點,細細的,嫩嫩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窗外。我嚇得緊緊抱住了奶奶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她的肉裡了。爺爺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菸袋鍋子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後來呢?那小娃娃到底是啥東西?”
奶奶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後來啊,村裡的老人說,那應該是很多年前,丟在亂葬崗的一個夭折娃娃。聽說那時候,有個外鄉來的媳婦,生了個早產兒,沒活過三天就死了。那媳婦家裡窮,買不起棺材,就用一塊破布裹著,扔到了亂葬崗。那娃娃死得冤,又沒人給它燒紙,沒人給它超度,魂魄就一直留在那裡,孤孤單單的,又冷又餓,就想找個活人,要點溫暖,要點奶水。它一開始哭,就是想讓人開門,讓它進來,找個暖和的地方待著。後來纏上秀蓮,也是因為秀蓮心軟,第一次差點開門讓它進來,它感覺到了秀蓮的善意,就不想走了。”
“秀蓮喊她男人的名字,她男人的魂兒真的護著她了,那娃娃魂怕陽氣重的東西,就不敢再纏著她了。不過,那娃娃也沒害過人,它只是太孤單,太可憐了。它拉秀蓮的手,只是想找個依靠,想有人抱抱它。”奶奶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眼神里也充滿了憐憫。
我聽得心怦怦直跳,既害怕又覺得那娃娃很可憐。窗外的嬰兒哭聲好像又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和雪花落在窗戶紙上的聲音。我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小聲問:“奶,那娃娃後來去哪兒了?它還會出來哭嗎?”奶奶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也許是被秀蓮男人的魂魄趕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也許還在那片亂葬崗裡,繼續找著溫暖。不過,它沒害過人,只是個沒處去的小可憐。”
爺爺在旁邊磕了磕菸袋鍋子,說道:“老輩人都說,夭折的娃娃魂,最是可憐,它們沒來得及享受父母的疼愛,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就匆匆離開了,心裡的委屈和孤單,沒人能懂。所以啊,做人要積德行善,要是遇到被丟棄的娃娃,能幫就幫一把,就算幫不了,也別傷害它們。”
我點點頭,心裡想著那個渾身是雪的小身影,雖然很嚇人,但一想到它孤孤單單地在雪地裡哭,就覺得很可憐。窗外的風又大了起來,嗚嗚地叫著,像是在訴說著什麼。我緊緊抱著奶奶的胳膊,不敢再看窗外。奶奶繼續搓著麻繩,嘴裡哼著一首古老的歌謠,那歌謠的調子很慢,帶著一絲蒼涼,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讓人心裡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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