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大叫一聲,爬起來就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秀蓮一步步朝他走過來,身上的苦杏仁味越來越濃,嘴裡還不停地說‘我冷,你陪我烤烤火吧’。貨郎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伸出冰涼的手,就要摸他的臉。就在這時候,貨郎身上帶著的護身符掉了下來,那是他娘給他求的,用紅繩繫著。護身符一落地,就發出‘滋啦’一聲,冒出一股黑煙,秀蓮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貨郎這才能動彈,連小車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老廠房,一路狂奔,再也沒回來。後來村裡的人發現了他的小車,裡面的貨都還在,就是沒人了。那護身符還在地上,已經變成了黑色,燒得焦焦的。”
我緊緊攥著爺爺的手,手心都出汗了。窗外的北風颳得更緊了,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聽得我心裡發毛。
“咱村的小孩,也有不少差點出事的。”奶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點警告的意味,“你爹小時候,和幾個小夥伴偷偷跑去老廠房玩。那時候他們還小,不知道里面的事,只覺得裡面的廢鐵好玩,想撿回去做彈弓。他們跑到院子裡,正玩著呢,突然聽到庫房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嗚嗚咽咽的,特別傷心。”
“你爹他們年紀小,膽子也大,還想去看看是誰在哭。可剛走到庫房門口,就看到裡面飄著一個黑影,看不清楚樣子,但能感覺到它在盯著他們。你爹的一個小夥伴,叫石頭,膽子最大,撿起一塊磚頭就扔了進去,喊了一聲‘誰在裡面裝神弄鬼!’”
“磚頭扔進去,沒聽到落地的聲音,反而那哭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咬牙切齒的聲音,像是很生氣。緊接著,庫房裡刮出一陣陰風,把他們的帽子、圍巾都吹跑了。那風特別冷,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樣,他們嚇得轉身就跑,跑出老廠房還跑了很遠,才敢停下來。”
“從那以後,你爹他們再也不敢去老廠房了。石頭回家後就發燒了,燒了三天三夜,嘴裡一直說胡話,喊著‘別抓我,別抓我’。石頭娘急得沒辦法,找了村裡懂點門道的張婆婆。張婆婆看了看,說石頭是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是秀蓮的怨氣纏上他了。”
“張婆婆讓人去老廠房後面的荒坡上,找了秀蓮的墳,燒了點紙錢,又唸了些祈福的話,還讓石頭娘給秀蓮磕了三個頭,說孩子不懂事,求她原諒。沒過多久,石頭的燒就退了,也不胡說八道了,可從那以後,他就落下了個毛病,一到陰雨天,就渾身發抖,說冷。”
奶奶拿起針線,又開始納鞋底,可她的手有點抖,針腳都歪了。“咱東北有規矩,自殺的人怨氣重,尤其是年輕姑娘,心裡有委屈,沒處說,死了之後就容易纏人。那老廠房本來就是陰地,磚窯廠燒窯的時候,火能壓著點陰氣,可後來廠子倒閉了,沒人管了,陰氣就越來越重,秀蓮的鬼魂就一直在那兒待著,不肯走。”
“還有啊,老廠房後面的荒坡,除了秀蓮的墳,還埋了幾個早夭的孩子,都是沒福氣的。那些小鬼魂本來就孤苦伶仃,跟著秀蓮,更熱鬧了。晚上的時候,老廠房裡經常能聽到小孩的笑聲、女人的哭聲,還有磚頭、瓦塊掉落的聲音,可你要是進去看,啥也沒有。”
“前幾年,村裡有個年輕人,叫二柱子,在外打工回來,不信邪,說現在都啥年代了,還信這些鬼神之說。他聽村裡人說老廠房鬧鬼,就偏要去看看,想證明是假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點酒,帶著個手電筒,就闖進了老廠房。”
“二柱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到啥,就罵罵咧咧地說村裡人騙人。他走到那間廢棄庫房門口,一腳踹開門,裡面黑乎乎的,一股黴味和苦杏仁味混在一起,嗆得他直皺眉。他打著手電筒往裡照,看到地上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柴火,牆角好像有個東西在動。”
“他以為是老鼠,就撿起一塊磚頭扔過去,喊了一聲‘出來!’。可那東西沒動,他就壯著膽子走進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個小孩,蹲在牆角,背對著他。二柱子笑著說‘誰家的小孩,大半夜在這裡嚇人’,伸手就想拍那小孩的肩膀。”
“可他的手剛碰到那小孩的衣服,那小孩突然轉過身來。二柱子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那小孩臉色慘白,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嘴裡還流著口水,嘴角咧開,笑得特別詭異。二柱子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可那小孩跟在他後面追,嘴裡還喊著‘哥哥,陪我玩,陪我玩’。”
“二柱子跑出庫房,跑出老廠房,那小孩還在追,一直追到村口。二柱子嚇得腿都軟了,摔倒在地上,回頭一看,那小孩不見了,可他看到秀蓮站在不遠處的玉米地裡,穿著藍布衫,頭髮飄著,冷冷地盯著他。二柱子當時就嚇暈過去了,第二天早上被村裡人發現,凍得渾身冰涼,嘴裡還不停地喊‘小孩,別追我’。”
“從那以後,二柱子就得了個怪病,整天昏昏沉沉的,眼神呆滯,像丟了魂一樣。他爹孃帶他去了好多醫院,都查不出毛病,最後沒辦法,只能找了個懂行的先生來看看。先生說,二柱子是被小鬼纏上了,還衝撞了秀蓮,陽氣被吸走了不少,得趕緊做法事,不然命都保不住。”
“那先生在老廠房裡擺了香案,燒了紙錢,唸了經,又給二柱子畫了幾道符,讓他帶在身上。折騰了好幾天,二柱子才慢慢好起來,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提老廠房三個字,一聽到就渾身發抖,沒過多久,就帶著老婆孩子去外地了,再也沒回來過。”
奶奶的話像一根冰冷的繩子,纏在我的心上,越勒越緊。我看著窗外的老廠房,霧氣好像更濃了,那些黑洞洞的窗戶,真的像是一隻隻眼睛,在盯著我看。我彷彿能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哭聲、小孩的笑聲,還有那刺鼻的苦杏仁味,順著風飄過來,鑽進我的鼻子裡。
“奶奶,那秀蓮……她會出來找小孩嗎?”我聲音發抖,緊緊抱著爺爺的胳膊。
“會啊。”奶奶點點頭,“秀蓮死的時候年輕,心裡喜歡小孩,可她自己沒來得及生孩子,就死了。所以她特別喜歡纏著村裡的小孩,想讓小孩陪她玩。尤其是像你這麼大的,長得白淨的小孩,她更喜歡。”
“她要是把我抓走了,會怎麼樣啊?”我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抓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我的心上,“她會把你留在老廠房裡,陪她說話,陪她烤火,陪她在荒坡上轉。到時候,你就再也見不到爺爺奶奶,見不到爹孃了。而且,老廠房裡陰氣重,小孩待久了,陽氣就沒了,慢慢就會變得和那些小鬼魂一樣,臉色慘白,沒有生氣。”
“還有啊,咱東北的小孩,從小就被教導,不能去廢棄的廠房、庫房,尤其是死過人的地方。那些地方陰氣重,小孩陽氣弱,容易被鬼魂纏上。還有,晚上不能吹口哨,不能踩墳頭,不能撿路邊的玩具、衣服,那些可能都是鬼魂用來勾小孩的東西。”
奶奶又說了好多村裡的禁忌,比如晚上走路不能回頭,有人喊名字不能隨便答應,看到黃鼠狼、狐狸不能招惹,那些都是有靈性的東西。她還說,秀蓮的鬼魂最喜歡在陰雨天、晚上出來,尤其是月圓之夜,陰氣最盛的時候,她的怨氣也最重,最容易纏人。
我聽得心驚肉跳,再也沒心思吃酸菜和白粥了。窗外的天越來越暗,北風還在颳著,嗚嗚的聲音像是秀蓮的哭聲,又像是那些小鬼魂的笑聲。我彷彿看到秀蓮穿著藍布衫,站在老廠房的門口,朝我招手,又看到那些小鬼魂蹲在牆角,睜著黑色的眼睛,盯著我笑。
“奶奶,我再也不去老廠房了,再也不去了。”我撲進爺爺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衣服裡。爺爺的衣服上有菸草的味道,還有陽光的味道,讓我覺得特別安全。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說:“乖,不去了,咱不去那晦氣地方,有爺爺在,沒人能欺負你。”
奶奶看著我,嘆了口氣,拿起針線繼續納鞋底:“不去就對了,咱村裡的小孩,都得守規矩,不然容易出事。那些禁忌,都是老輩人流傳下來的,都是為了保護咱。”
我緊緊抱著爺爺,不敢抬頭看窗外的老廠房。我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就算狗剩他們再怎麼引誘我,就算看到再好的廢鐵,我也絕不會靠近那片老廠房一步。那裡面有秀蓮的鬼魂,有那些小鬼魂,還有刺鼻的苦杏仁味,還有冰涼的手,那些都太可怕了,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聽到、再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