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人都照做了嗎？”我問。
“都照做了，這都性命攸關的事兒，誰還敢不聽啊。”奶奶說，“柱子帶著幾個壯丁，把春杏的墳重新填好了，找了塊厚厚的石板壓在上面，又釘了好幾根粗木頭，把墳頭封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在墳頭和村裡的各個路口都撒上了草木灰。村裡的壯丁們分成幾撥，夜裡輪流巡邏，每個人都繫著紅布，拿著火把和銅鑼，敲得震天響。一開始的幾天，夜裡還能聽見村外有‘嗚嗚’的哭聲，像是春杏在哭，聽得人心裡發毛，可只要銅鑼一響，火把一照，那哭聲就消失了。”
“那墓虎被趕走了嗎？”我問。
“沒有那麼容易。”奶奶搖了搖頭，“墓虎一旦成形，就不容易除掉，只能用土辦法困住它，不讓它進村裡害人。就這樣巡邏了半個多月，村裡再也沒有牲畜失蹤，也沒有人受傷，大家以為沒事了，就慢慢放鬆了警惕，巡邏的人也少了。可誰知道，這墓虎是在憋壞主意。”
“它又出來害人了？”我緊張地問。
“嗯，這次它盯上了村裡的孩子。”奶奶的聲音帶著點後怕，“村裡有個叫小石頭的男孩，才三歲，長得虎頭虎腦的，很可愛。那天下午，小石頭的娘在屋裡做飯，讓小石頭在院子裡玩，院子門是關著的。可等她做好飯出來，發現小石頭不見了，院子門還是好好的，沒被開啟過。小石頭的娘嚇得魂都沒了，趕緊喊人幫忙找，村裡的人都出動了，找了半天，最後在村外的一片樹林裡找到了小石頭的鞋子，還有幾滴血。”
“小石頭被墓虎吃了？”我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萬幸，沒被吃。”奶奶說，“我爺那時候正好在附近砍柴，聽見樹林裡有孩子的哭聲，還有‘嗚嗚’的怪叫，就趕緊跑過去看。結果看見一個黑影正抱著小石頭，嘴巴湊在小石頭的脖子上，像是要咬他，小石頭嚇得哇哇大哭。我爺一看，就知道是墓虎，趕緊撿起地上的柴刀，大喊一聲，衝了過去。那墓虎聽見喊聲，嚇了一跳，放下小石頭，就往樹林深處跑了，我爺追了一段沒追上，趕緊把小石頭抱了回來。小石頭脖子上已經被抓了一道血口子，幸好不深，只是受了點驚嚇。”
爺爺這時說道：“我爺回來後，說那墓虎就是春杏的樣子，頭髮老長，眼睛綠油油的，指甲又黑又尖，身上還帶著墳地的腐土味。這一下，村裡的人徹底慌了，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白天都不敢讓孩子出門，晚上更是把門窗關得死死的。老支書也急了，讓我爺趕緊想辦法，徹底除掉這墓虎。”
“我爺說，要除掉墓虎，就得找到它的巢穴，把它的屍體燒了。”奶奶說，“墓虎是靠屍體活著的，只要把屍體燒了，它就再也不能害人了。可墓虎的巢穴不好找，它白天藏在陰暗潮溼的地方，可能是山洞，也可能是廢棄的房子。我爺帶著幾個壯丁，在村裡村外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直到有一天，村裡的老光棍劉老頭說，他前幾天早上起得早，看見村後那座廢棄的山神廟裡，有黑影閃過，還聞到一股腐臭味。”
“山神廟？”我問，“那地方不是早就沒人去了嗎？”
“是啊，那山神廟建了好些年了，裡面的神像都倒了，平時沒人敢去，因為那地方偏僻，又陰暗，村裡人都說那地方不乾淨。”奶奶說，“我爺一聽，就覺得那肯定是墓虎的巢穴，因為墓虎喜歡藏在這種陰暗潮溼、沒人去的地方。當天晚上，我爺就帶著柱子、老支書，還有十幾個村裡的壯丁，拿著火把、柴刀、銅鑼，還有煤油，直奔山神廟而去。”
“他們找到墓虎了嗎？”我屏住呼吸，等著奶奶往下說。
“找到了。”奶奶的聲音帶著點激動，又帶著點懼意，“那山神廟裡面黑漆漆的，一股子腐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睛。大家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往裡走，剛走到神像後面，就看見一個黑影縮在角落裡，頭髮亂糟糟地拖在地上，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墓虎！”
“它看見人，就‘嗷’地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像人叫，也不像野獸叫，聽得人頭皮發麻，然後就朝著人群撲了過來。”爺爺接著說，“我爺早有準備，大喊一聲‘撒草木灰！敲銅鑼！’，大家趕緊把手裡的草木灰往墓虎身上撒，銅鑼也敲得震天響。墓虎怕草木灰和銅鑼聲，被撒了一臉草木灰，又聽見銅鑼響，頓時變得暴躁起來，在廟裡亂撞，指甲抓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柱子那時候看著墓虎，眼淚就下來了，他知道那是春杏，可春杏已經變成了害人的東西。”奶奶說，“我爺讓柱子別心軟，說現在不除掉它，以後還會害人，柱子咬了咬牙，拿起柴刀，朝著墓虎砍了過去。墓虎被草木灰迷了眼睛，又被銅鑼聲吵得暈頭轉向，沒躲開，被柱子砍中了胳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就想往外跑。可大家早把廟門堵死了，它跑不了，只能在廟裡亂撞。”
“我爺讓大家把煤油倒在墓虎身上，然後點火。”爺爺說，“火一燒起來，墓虎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聲，那聲音聽得人心裡難受，像是春杏在哭。火越燒越旺，把整個山神廟都照亮了，大家都退到廟外，看著裡面的火，沒人說話。燒了大概一個時辰，火才慢慢滅了，裡面的屍體也燒成了灰。我爺讓人進去看看，確認屍體已經燒乾淨了，又在廟裡撒了一圈草木灰，這才帶著大家回了村。”
“從那以後，村裡就太平了？”我問。
“嗯，太平了。”奶奶點了點頭，“再也沒有牲畜失蹤，也沒有人受傷，大家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柱子後來在春杏的墳前守了三天三夜，哭著說對不起她，要是當初聽了大家的話，好好安置她的後事，就不會出這麼多事了。老支書也後悔了，說不該不信老輩人的規矩，差點害了全村人。”
爺爺這時說道：“所以說，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不能不信。咱東北農村，山多林密，墳塋地多，難免會有這些不乾淨的東西，那些民俗禁忌，都是為了保平安的。就像下葬的時候要釘棺、撒草木灰，守靈不能斷香，這些都是有道理的，能壓住怨氣，不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出來作祟。”
我聽得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後背的冷汗都浸溼了內衣，雖然知道故事已經講完了，可還是覺得窗外的黑暗裡，好像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在盯著我。我緊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粗糙卻很溫暖，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奶，那墓虎還會再出來嗎？”我小聲地問。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滅：“不會了，屍體都燒成灰了，怨氣也散了，再也不會出來害人了。不過啊，以後你要是晚上出門，尤其是路過墳地的時候，可千萬別亂說話，也別隨便扒別人的墳，要守規矩，不然說不定還會遇到不乾淨的東西。”
爺爺也說道：“是啊，做人要守規矩，敬鬼神而遠之，別瞎折騰，才能平平安安的。”
灶膛裡的柴火已經快燃盡了，火光越來越暗，屋裡的溫度也好像降了下來。我打了個哈欠，睏意湧了上來，可心裡還是有點怕，不敢閉上眼睛。奶奶把我往被窩裡塞了塞，蓋好被子：“睡吧，有奶奶和爺爺在，啥也別怕。”
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墓虎那雙綠油油的眼睛，還有它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見窗外傳來“嗚嗚”的哭聲，像是女人的哭聲，又像是貓叫，嚇得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緊緊抱住了奶奶的胳膊。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輕聲說：“別怕，是風吹過窗戶的聲音，快睡吧。”
爺爺也說道：“是啊，外面下雪呢，風大，別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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