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砸在窗欞上噼啪響,北風裹著哨音鑽門縫,把炕梢的酸菜缸蓋吹得嗡嗡顫。我縮在奶奶旁邊,棉襖袖子蹭著炕蓆上的補丁,兩隻腳伸進奶奶暖烘烘的被窩裡,腳尖還能碰到爺爺的棉褲腿——爺爺正坐在炕頭抽菸袋,煙鍋子紅通通的,一口煙噴出來,在燈光裡繞成個圈,慢慢飄到房樑上,跟房樑上掛著的幹辣椒、蒜頭纏在一起。奶奶手裡搓著麻繩,搓得嗤啦響,眼神卻飄向窗外的黑暗,忽然開口:“你爺年輕時候,差點讓過路的野仙把魂勾走,就因為一杯酒。”
我嚇得一哆嗦,手裡攥著的烤土豆都掉在了炕蓆上,燙得我趕緊撿起來,吹著氣問:“奶,野仙還喝酒啊?”
爺爺在旁邊笑,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滅了:“咋不喝?山裡的仙家,有的修行幾百年,就好這口人間的酒氣,尤其是咱東北的純糧燒,烈得沖鼻子,他們饞著呢。但這仙家跟人一樣,有好有壞,規矩也大,你敬著他,他或許還能幫你點小忙,可要是慢待了,或是壞了他們的規矩,那麻煩就大了。”
奶奶瞪了爺爺一眼:“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當年貪嘴,在山根底下多喝了那半瓶酒,能惹上那東西?”
爺爺不說話了,又裝了一鍋煙,點著了猛吸一口,奶奶這才繼續搓著麻繩,慢慢講起來。
那時候你爺才二十出頭,正是身子骨壯實的時候,跟你太爺爺在山裡開了片荒地,種玉米和大豆,平時就住在山根底下的窩棚裡,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咱東北的山,深著呢,林子裡啥東西都有,不光有野豬、黑熊,還有那些修行的野仙。你太爺爺是個老莊稼人,懂規矩,每次進山都要在窩棚門口擺上一碗清水、一把米,逢年過節還會倒上一杯酒,說是給過路的仙家敬的,不求他們幫忙,只求別添亂。你爺那時候年輕,不信這些,總說你太爺爺迷信,背地裡還偷偷把敬仙的酒喝了好幾次,你太爺爺知道了,把他好一頓揍,說這是在玩命,可你爺左耳進右耳出,沒往心裡去。
那年秋收,玉米長得特別好,稈子比人還高,穗子沉甸甸的,金黃飽滿。你爺和你太爺爺在山裡忙了半個多月,把玉米都掰下來,堆在窩棚旁邊,就等著晾乾了運回家。那天傍晚,天陰得厲害,烏雲跟壓在頭頂似的,眼看就要下雨,你太爺爺說要回家拿雨布,讓你爺在窩棚裡看著玉米,別讓野豬給拱了。你爺答應著,看著你太爺爺揹著褡褳,踩著田埂往山下走,身影慢慢消失在樹林裡。
窩棚裡就剩你爺一個人,他閒得無聊,從褡褳裡翻出一瓶剛釀的高粱酒,還有一小袋煮花生,坐在窩棚門口的石頭上,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堆得像小山似的玉米。山裡靜得很,除了風吹玉米葉的沙沙聲,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山雀叫。你爺喝得正起勁,一瓶酒下去了大半,臉也紅了,頭也有點暈乎乎的,心裡琢磨著:這山裡哪有什麼仙家?都是老一輩人嚇唬人的。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的窩棚裡,傳來“吱呀”一聲響,像是有人挪動木柴的聲音。你爺回頭看了一眼,窩棚裡黑黢黢的,只有角落裡堆著的乾草和幾件農具,啥也沒有。他以為是風颳的,沒當回事,又端起酒瓶子喝了一口。可剛喝下去,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用手扒拉乾草,還帶著一陣輕微的“簌簌”聲。
你爺這才有點起疑,站起身,抄起旁邊的木鍁,慢慢往窩棚裡走。窩棚裡光線暗,他眯著眼睛瞅,突然看見乾草堆旁邊,蹲著個黑影,不大不小,也就半人高,背對著他,好像在翻什麼東西。“誰?”你爺大喝一聲,手裡的木鍁往前一揮,那黑影猛地一縮,鑽進了乾草堆裡,沒了動靜。
你爺心裡發毛,山裡除了他們爺倆,沒人會來這窩棚。他壯著膽子,用木鍁扒拉開乾草,扒了半天,啥也沒找到,只有幾根掉落的玉米芯和一堆亂草。“難道是野兔子?”他嘀咕著,轉身想出去,可剛走到窩棚門口,就看見剛才自己坐的石頭上,多了個東西。
那是個小小的陶罐,也就拳頭那麼大,黑褐色的,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花紋,看著挺舊的,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東西。你爺剛才明明沒看見這東西,怎麼一眨眼就冒出來了?他拿起陶罐,沉甸甸的,晃了晃,裡面好像裝著液體,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跟他喝的高粱酒不一樣,那香味更醇厚,還夾雜著點說不上來的清冽氣,聞著就讓人想流口水。
你爺也是貪酒,忘了剛才的怪事,擰開陶罐的蓋子,就想往嘴裡倒。可剛湊到嘴邊,就聽見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那聲音尖尖的,又有點沙啞,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聽著特別彆扭。你爺嚇得手一抖,陶罐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就看見窩棚門口站著個“人”。
說是人,其實看著更像個老猴子,個子不高,也就到你爺的腰,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看著挺破舊,像是打補丁縫了好幾回的。它的臉黑乎乎的,滿是皺紋,眼睛卻特別亮,跟夜裡的狼眼似的,直勾勾地盯著你爺手裡的陶罐。最奇怪的是它的耳朵,又大又尖,還能動,時不時扇一下,像是在聽什麼動靜。
你爺當時就懵了,山裡哪來這麼個東西?他手裡的木鍁下意識地舉起來,喝問:“你是誰?從哪來的?”
那“人”沒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你爺手裡的陶罐,又指了指你爺的酒瓶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討酒喝。你爺這才反應過來,這東西可能就是奶奶說的野仙,看這樣子,像是個狐仙,又有點像黃仙,反正都是山裡修行的主兒。
你太爺爺以前跟他說過,遇到野仙,不能得罪,尤其是不能跟它們搶東西,要是它們討酒討吃的,就給點,敬著點總沒壞處。可你爺那時候年輕氣盛,又喝了酒,腦子一熱,就把陶罐揣進了懷裡,還瞪了那野仙一眼:“這是我的東西,憑啥給你?要喝酒自己找去!”
說完,他轉身就往窩棚外走,想離這東西遠點。可剛走兩步,就覺得後脖子一涼,像是有人吹了口氣,緊接著,那野仙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還是剛才那尖尖的調子:“酒是仙家釀,凡人豈能貪?拿了我的酒,就得跟我走。”
你爺嚇得渾身一哆嗦,酒立馬醒了大半,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動,懷裡的陶罐變得越來越沉,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他回頭一看,那野仙還站在原地,眼睛裡的光變得綠油油的,直盯著他,嘴角好像還咧開了,露出尖尖的牙齒,看著特別嚇人。
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烏雲更厚了,連一點星光都沒有,山裡的風也變大了,吹得玉米葉嘩嘩響,像是有無數人在旁邊走路。你爺聽見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很多東西在往這邊來,他想回頭看,可脖子硬邦邦的,轉不動,只能看見眼前的野仙,慢慢朝他走過來,每走一步,腳下就冒出一股白煙,那白煙聞著有股腥氣,還有點酒香,混合在一起,讓人頭暈目眩。
“你……你別過來!”你爺聲音都抖了,手裡的木鍁也掉在了地上,“我把陶罐還給你,我不喝了,你別找我麻煩!”
他想把陶罐拿出來還給野仙,可懷裡的陶罐像是長在了身上似的,怎麼也掏不出來,反而越來越燙,燙得他胸口火辣辣的疼。那野仙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它的手又小又瘦,指甲卻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光,朝著你爺的臉就伸了過來。你爺嚇得閉上眼睛,以為自己要完了,可等了半天,也沒感覺到疼,反而聽見那野仙“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看見那野仙的手停在他胸口前,離他的衣服就差一點點,而他衣服裡面,掛著你太奶奶給他求的平安符,是在村東頭的山神廟裡求的,用紅繩繫著,貼身戴著。那平安符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發出了淡淡的紅光,把野仙的手擋住了,野仙好像很怕那紅光,往後退了一步,眼睛裡的綠光更盛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像是在生氣。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了你太爺爺的吆喝聲:“老大!你在哪呢?快把雨布拿出來蓋玉米!”
你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盡全力喊:“爹!我在這!有東西要害我!”
他的聲音剛落,就覺得懷裡的陶罐一輕,壓在胸口的感覺消失了,腿也能動了。他回頭一看,那野仙已經不見了,只有地上留著一小灘溼漉漉的痕跡,還帶著剛才那股腥氣和酒香。你太爺爺很快跑了過來,手裡拿著雨布,看見你爺臉色煞白,站在窩棚門口發抖,趕緊問:“咋了?出啥事兒了?”
你爺指著地上的痕跡,又摸了摸懷裡的陶罐,把剛才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你太爺爺聽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趕緊從褡褳裡掏出三炷香,在窩棚門口點燃,插在地上,又拿出你爺剩下的半瓶高粱酒,倒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過路的仙家,小孩子不懂事,多有冒犯,還請海涵。這酒是誠心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日後我們爺倆一定多給您供奉,還請您高抬貴手,放過他吧。”
香燒得很快,三炷香幾乎是同時燃盡的,地上的酒也很快滲進了土裡。你太爺爺又磕了三個頭,這才拉起你爺,說:“趕緊進窩棚,今晚別出來了,這是遇上饞酒的狐仙了,幸好你戴著平安符,不然今天這事就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