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窩棚,你太爺爺把窩棚的門牢牢拴住,又點上了一盞油燈,這才對你爺說:“山裡的野仙,最是記仇,也最是好面子,你剛才搶了它的陶罐,還罵了它,它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那陶罐估計是它釀的仙酒,藏了好幾百年的,它自己都捨不得喝,被你撞見了,想討點你的酒喝,你還不樂意,這才惹惱了它。”
你爺這時候徹底醒酒了,嚇得渾身直冒冷汗,問:“爹,那現在咋辦?它還會來嗎?”
“不好說,”你太爺爺嘆了口氣,“狐仙心眼小,記仇得很,但它也怕正經的神佛,你那平安符是山神廟裡的老道長給的,沾了香火氣,它不敢硬來。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今晚輪流守夜,明天一早,咱們就回家,把這陶罐送回山神廟,讓道長看看怎麼處理,再給仙家多備點供奉,賠個不是,或許就能化解了。”
那天晚上,你爺和你太爺爺輪流守夜,窩棚裡的油燈一夜沒滅。你爺躺在乾草上,眼睛盯著門口,總覺得外面有動靜,風吹玉米葉的聲音,在他聽來就像是有人在走路,時不時還能聽見遠處傳來幾聲奇怪的叫聲,尖尖的,跟那野仙的聲音有點像,嚇得他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你太爺爺就叫醒你爺,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臨走前,你太爺爺又在窩棚門口燒了三炷香,倒了一瓶新的高粱酒,再次賠了罪,這才揹著褡褳,拿著那個陶罐,帶著你爺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剛下過一層薄霜,滑得很。你爺走在後面,總覺得有人跟著,回頭看,卻啥也沒有,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都在,讓他渾身不自在。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你爺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嗖”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旁邊的樹林裡竄了出來,他嚇得趕緊回頭,就看見一道灰影,飛快地從他身邊跑過,鑽進了前面的樹林裡,正是昨天那個野仙的樣子。
“爹!它跟上來了!”你爺大喊。
你太爺爺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一變,說:“別回頭,別說話,趕緊走,它沒敢直接動手,就是想跟著我們,看看我們要把陶罐送哪兒去。”
兩人不敢停留,加快腳步往山下走,一路上,那野仙就跟在後面,不遠不近,有時候能看見它的影子在樹林裡晃動,有時候能聽見它發出的“嗚嗚”聲,可就是不靠近,也不發動攻擊。你爺心裡明白,這是平安符在起作用,要是沒有平安符,他們爺倆說不定早就出事了。
好不容易回到村裡,你太爺爺沒回家,直接帶著你爺去了村東頭的山神廟。山神廟不大,就一間屋子,裡面供奉著山神爺的塑像,塑像前的香爐裡插著不少香,煙霧繚繞的。老道長正在院子裡掃地,看見他們爺倆,就問:“你們這是遇上啥事兒了?神色這麼慌張。”
你太爺爺把陶罐遞給老道長,把山裡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老道長接過陶罐,開啟蓋子聞了聞,又看了看上面的花紋,點點頭說:“這確實是狐仙釀的仙酒,看這花紋,這狐仙至少修行三百年了,這仙酒對它來說很重要,能幫它提升修為,它肯定很寶貝。”
“道長,那您看這事兒咋處理?”你太爺爺著急地問,“那狐仙一直跟著我們,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老道長想了想,說:“狐仙雖然記仇,但也講道理,它只是想要回它的仙酒,再討個說法。這樣吧,你們準備一些供品,比如雞、魚、酒、水果,還有一些黃紙、香燭,我幫你們做一場法事,把仙酒還給它,再替你們賠個罪,跟它約定,以後每年的今天,你們都去山裡給它供奉一次,它應該就不會再找你們麻煩了。”
你太爺爺趕緊答應,讓你爺回家去準備供品,自己留在山神廟裡陪著老道長。你爺跑回家,跟你奶奶說了事兒的經過,你奶奶嚇得不行,趕緊殺雞、買魚、打酒,準備了一大堆供品,又找了黃紙和香燭,讓你爺趕緊送到山神廟去。
中午的時候,供品都準備好了,老道長在山神廟的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把供品擺上去,又把陶罐放在桌子中間,點燃香燭和黃紙,嘴裡唸唸有詞。你爺和你太爺爺跪在桌子前,不敢說話,只聽見老道長的聲音忽高忽低,院子裡的煙霧越來越濃,隱約能看見煙霧裡有一道灰影在晃動,正是那個野仙。
老道長唸了大概一個時辰的經,突然拿起陶罐,對著空氣說:“狐仙道友,今日之事,乃是凡人無知,多有冒犯,現將仙酒歸還於你,這供品也是誠心敬你,還望你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日後每年今日,他們都會去山裡給你供奉,你我約定,互不干擾,如何?”
說完,他把陶罐放在地上,那道灰影慢慢靠近,叼起陶罐,又看了看你爺和你太爺爺,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答應。然後,它叼著陶罐,轉身鑽進了樹林裡,再也沒出現過。
老道長這才對他們爺倆說:“好了,事兒解決了,狐仙已經答應了,以後每年的今天,你們都要去山裡給它供奉,不能斷了,不然它還會來找你們麻煩。還有,以後在山裡,遇到野仙,一定要敬著點,別亂說話,別亂拿東西,尤其是人家的酒和食物,更不能碰,那些都是仙家的東西,碰了就是得罪它們。”
你爺和你太爺爺連忙道謝,又給老道長留了一些錢,這才回家。從那以後,每年的那一天,你爺都會帶著供品,去山裡那個窩棚旁邊供奉狐仙,從來沒斷過。後來,那片荒地我們家一直種著,再也沒遇上過怪事,有時候在山裡幹活,還能看見一道灰影在遠處的樹林裡看著,像是在監視,可也沒再出來搗亂。
說到這兒,奶奶停下了搓麻繩的手,拿起炕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又飄向窗外,雪還在下,黑暗裡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嚇得緊緊抱住奶奶的胳膊,問:“奶,那狐仙后來還饞酒嗎?它會不會再去別人家討酒喝啊?”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說:“咋不饞?仙家也有喜好,有的饞酒,有的饞肉,有的還饞點心呢。但它們也有規矩,不會隨便去別人家討,都是遇到有緣的,或者實在忍不住了,才會現身。咱東北農村,山裡的野仙多,所以老輩人留下的規矩也多,比如吃飯的時候,不能用筷子敲碗,那是給仙家遞訊號,說你這兒有好吃的;晚上走路,不能吹口哨,容易招來野仙;還有,看見路邊有沒人要的酒瓶子、食物,不能隨便撿,說不定就是仙家放在那兒的。”
爺爺在旁邊補充道:“還有,在山裡喝酒,不能喝光,得留一口倒在地上,敬給過路的仙家,這叫‘分酒’,意思是有福同享,仙家高興了,還能護著你。當年我就是不懂這個,喝光了酒,還搶了狐仙的仙酒,才差點出事。後來每次在山裡喝酒,我都記得留一口,倒在地上,這麼多年了,也沒再遇上過啥怪事。”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暗暗記下了奶奶和爺爺說的規矩,再也不敢隨便在山裡亂吃東西、亂拿東西了。窗外的雪還在下,風還在吼,可我縮在奶奶身邊,覺得沒那麼害怕了,只是一想到那個尖耳朵、綠眼睛的狐仙,還是會渾身起雞皮疙瘩。
奶奶又拿起麻繩搓起來,嗤啦嗤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明顯,她接著說:“後來,你爺還跟我說,那天在山神廟裡,他看見那狐仙的眼睛裡,除了生氣,還有點可憐,估計是那仙酒釀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成,卻被他撞見了,心裡也挺委屈的。其實仙家跟人一樣,也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寶貝,只要你敬著它,不冒犯它,它也不會隨便害人。”
“那要是有人故意冒犯它,會咋樣啊?”我又問。
“那可就慘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什麼聽見,“我們村以前有個後生,不信邪,在山裡看見一隻狐狸在喝酒,就過去把狐狸的酒搶了,還打了狐狸一頓。結果沒過幾天,那後生就瘋了,天天在村裡亂跑,嘴裡喊著‘還我酒’‘還我酒’,有時候還會學狐狸叫,最後跑到山裡去了,再也沒回來。村裡人都說,是被狐仙纏上了,奪了魂魄。”
我嚇得捂住嘴,不敢再問了,只是緊緊靠著奶奶,聽著窗外的風雪聲,還有奶奶搓麻繩的嗤啦聲。爺爺抽著菸袋,煙鍋子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山裡狐仙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