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奶奶旁邊的炕角,棉襖的邊角被炕燒得暖烘烘的,爺爺坐在對面的馬紮上,手裡搓著草繩,煤油燈的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映得老長。窗外是冬夜的風聲,嗚嗚咽咽的,像誰在遠處哭,奶奶抽了口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帶著煙味,裹著夜裡的寒氣,直直往耳朵裡鑽:“那時候啊,村裡的水泡子比現在大得多,一到夏天,蛤蟆叫得能掀了房頂,可老輩人傳下來三個規矩——夜不摸水泡,雨不踩蛙聲,蛙叫斷時不回頭。誰要是破了規矩,就容易撞上那東西。”
我往奶奶身邊挪了挪,炕蓆的紋路硌著腿,奶奶伸手把我的棉襖領子攏了攏,繼續說:“最先出事的是李大叔,那時候他才二十來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有一年麥收,他跟著村裡的人割了一天麥,天黑透了才往家趕,路上要經過那片水泡子。本來那水泡子邊的蛙聲,從日頭落山就沒停過,可那天李大叔走到水泡子邊,忽然就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還有水泡子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氣泡的聲音。”
“他那時候年輕,哪把老輩人的規矩當回事,還罵了一句‘這蛤蟆都睡死了’,就往水泡子邊湊了湊——他想摸兩條魚回去下酒。水邊的泥軟乎乎的,踩上去陷到腳脖子,涼得刺骨。他剛彎下腰,就覺得腳脖子一緊,像是被什麼黏糊糊的東西纏住了,低頭一看,水裡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就覺得那東西滑溜溜的,帶著股水草爛泥的腥氣。”
“李大叔嚇得趕緊往後拽腿,那東西力氣大得很,拽得他差點摔進水裡。他急了,撿起地上的石頭往水裡砸,砸了幾下,那股拉力忽然就鬆了。他連滾帶爬地跑回家,鞋都跑丟了一隻,到家後脫下褲子一看,腳脖子上繞著一圈細細的紅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還黏著一層黑綠色的黏液,臭烘烘的,洗了好幾遍都洗不掉,那紅印子過了半個多月才消。”
奶奶抽了口煙,菸袋鍋“吧嗒”響了一聲,爺爺抬起頭,介面說:“那黏液我見過,黏得很,曬乾了硬邦邦的,摳都摳不下來,還帶著股腥氣,跟蛤蟆身上的黏液似的,但比蛤蟆的黏多了。”
“可不是嘛,”奶奶點頭,“後來李大叔就不敢再往水泡子邊去了,逢人就說那水泡子裡有東西。可村裡總有人不當回事,沒過多久,王大娘的小孫子就出事了。那孩子才六歲,夏天天熱,中午趁著大人午睡,偷偷跑出去摸魚。王大娘醒來發現孩子不見了,急得直哭,村裡的人都幫著找,最後在水泡子邊的蘆葦叢裡找到了。”
“那孩子蜷在蘆葦叢裡,渾身溼漉漉的,棉襖(那時候剛入秋,早晚涼,孩子穿了薄棉襖)都溼透了,黏在身上,臉上、手上全是黑綠色的黏液,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天,嘴裡不停地念叨‘蛤蟆…大蛤蟆…’。王大娘把孩子抱回家,孩子發起高燒,胡話連篇,說水裡有個大蛤蟆,身上全是疙瘩,眼睛亮得像燈籠,要把他拖進水裡。”
“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了,說是受了驚嚇,開了點退燒藥,可孩子燒了三天三夜,一直說胡話,身上還起了一層細密的紅疹子,一撓就破,流出的膿水都是綠的。後來王大娘沒辦法,找了村裡最年長的張奶奶,張奶奶看了看孩子,又問了問事發的地方,嘆了口氣說:‘這是衝撞了水泡子的水主,那東西是蛤蟆精,最記仇,孩子肯定是在水裡摸了它的卵,或是踩了它的窩。’”
“張奶奶教了王大娘一個法子,用艾草煮水,給孩子洗了三天澡,又讓王大娘半夜拿著孩子的衣服,去水泡子邊燒了,嘴裡唸叨著‘孩子不懂事,饒了他吧’。燒衣服的時候,王大娘說,她看到水泡子的水面上,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小蛤蟆,黑綠色的,一個個睜著小眼睛看著她,嚇得她扔了衣服就跑。說來也怪,燒完衣服的第二天,孩子的燒就退了,胡話也不說了,就是從那以後,再也不敢靠近水邊,一聽到蛙聲就嚇得哭。”
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煤油燈的光晃了晃,牆上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跟著晃動。“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跟著你太奶住,你太奶也跟我說過,那蛤蟆精在水泡子裡待了幾十年了,老輩人說,它是以前河裡的蛤蟆成了精,專挑破了規矩的人下手。它平時藏在水泡子底下的泥裡,只有夜裡,或是下雨天,才會出來活動。”
“真正嚇人的,是那年夏天的澇災。雨水下了半個月,水泡子的水漲得老高,都快漫到村裡的土路了。蛙聲比往年更響,晝夜不停,有時候聽著,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蛤蟆在叫,可仔細聽,又像是隻有一隻,那聲音又粗又啞,帶著股哭腔,聽得人心裡發慌。”
“澇災過後,村裡開始丟東西,先是張嬸家的雞,夜裡關在雞窩?,第二天早上雞窩的門好好的,雞卻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一灘綠黏液和幾根雞毛。接著是李大叔家的羊,拴在院子裡的大樹下,夜裡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蹤影,地上也是一灘綠黏液,還有幾個深深的爪印,那爪印很奇怪,只有三個趾頭,每個趾頭都帶著鉤,像是蛤蟆的爪子。”
“村裡的人都慌了,都說這是蛤蟆精鬧的,開始輪流守夜。有一天夜裡,輪到你爺爺和村裡的劉大叔、趙大叔守夜,他們拿著獵槍,坐在村裡的曬穀場上。後半夜,他們聽到水泡子的方向傳來‘咕嘰咕嘰’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裡爬。你爺爺說,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股濃烈的腥氣,像是爛魚和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直想吐。”
“他們三個握緊了獵槍,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個黑影,從水泡子的方向爬了過來。那黑影很大,比牛還大,爬的時候,身體一拱一拱的,身上的疙瘩隨著動作晃動,像是裝滿了水的袋子。它的皮膚是黑綠色的,溼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每爬一下,就留下一道黏滑的痕跡,痕跡上很快就長出了細小的水草。”
“劉大叔嚇得腿都軟了,想開槍,你爺爺按住了他,說:‘別慌,它還沒靠近,先看看它要幹什麼。’那黑影爬到曬穀場旁邊的井邊,停了下來,低下頭,像是在喝水。這時候月光正好照在它的臉上,你爺爺說,它的臉扁平扁平的,眼睛又大又圓,渾濁發黃,像是蒙著一層水霧,沒有鼻子,只有一個小小的洞,嘴巴卻很大,咧到耳朵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都是黑綠色的,上面還掛著黏液。”
“它喝了一會兒水,忽然抬起頭,朝著曬穀場的方向看了過來。它的眼睛像是能穿透黑暗,直直地盯著你爺爺他們三個。你爺爺說,那時候他感覺渾身發冷,像是被冰水澆了一樣,手裡的獵槍都差點掉在地上。那蛤蟆精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又粗又啞的叫聲,像是‘呱——’,但比普通蛤蟆的叫聲響得多,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
“叫聲過後,周圍的蛙聲忽然變得淒厲起來,像是在呼應它。那蛤蟆精轉過身,又朝著水泡子的方向爬去,爬得比剛才快多了,很快就消失在蘆葦叢裡,只留下一道長長的黏滑痕跡,還有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腥氣。”
“第二天,村裡的人看到了那道痕跡,都嚇得不敢出門。張奶奶說,這蛤蟆精是因為澇災,水泡子裡的食物不夠了,才跑到村裡來覓食,它不僅吃家禽家畜,還吃人,尤其是破了規矩的人。她讓村裡的人都把門窗關好,夜裡不要出門,尤其是不要靠近水泡子和井邊,還讓每家每戶都在門口撒上硫磺和艾草,說這兩樣東西能驅邪,蛤蟆精怕這個。”
“可還是有人不聽話,村裡的孫大爺,他兒子在城裡工作,寄回來一些錢,讓他去城裡住,他不肯,說捨不得村裡的老房子。孫大爺脾氣倔,不信這些鬼神之說,還說張奶奶是妖言惑眾。有一天晚上,下著小雨,孫大爺說家裡的燈油沒了,要去村裡的小賣部買,小賣部在村頭,要經過水泡子邊的土路。”
“村裡人都勸他別去,說下雨天踩蛙聲,是破了規矩,可孫大爺不聽,拿著油紙傘就出門了。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第二天早上,村裡的人發現孫大爺不見了,就沿著土路去找,在水泡子邊的蘆葦叢裡,找到了他的油紙傘,傘已經破了,上面黏著黑綠色的黏液,還有幾根溼漉漉的水草。”
“他們順著蘆葦叢往裡找,在水泡子中心的土坡上,找到了孫大爺的屍體。那屍體泡得發脹,皮膚髮紫,身上的衣服都爛了,黏在身上,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咬痕,像是被無數只小蛤蟆咬過,嘴角掛著一絲綠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把黑泥,泥裡有幾顆小小的蛤蟆卵,圓滾滾的,黑綠色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村裡的人把孫大爺的屍體抬回來,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從那以後,村裡的人再也不敢不聽話了,每天早早地就關上門,門口撒上硫磺和艾草,夜裡聽到蛙聲,也不敢開窗看。可那蛤蟆精並沒有就此罷休,它還是會夜裡出來,有時候會趴在村民的窗戶上,用它那雙渾濁的眼睛往裡看,看得人心裡發毛。”
“有一天夜裡,我和你太奶睡在炕上,忽然聽到窗戶上有‘吧嗒’‘吧嗒’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窗戶。你太奶趕緊把燈吹滅,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我從門縫裡往外看,就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趴在窗戶上,那黑影的臉緊貼著窗戶紙,我能看到它那隻渾濁發黃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屋裡。”
“窗戶紙被它的黏液弄得溼漉漉的,慢慢往下淌,那股腥氣透過窗戶縫鑽進來,嗆得我直想咳嗽。它趴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忽然用爪子去撓窗戶紙,爪子劃過窗戶紙的聲音,‘刺啦’‘刺啦’的,聽得人頭皮發麻。你太奶從炕蓆底下摸出一把桃木梳,朝著窗戶的方向扔了過去,嘴裡唸叨著‘快走快走,別來禍害我們’。”
“那桃木梳砸在窗戶上,發出‘咚’的一聲,那蛤蟆精像是被嚇到了,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爬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們看到窗戶紙上有幾個深深的爪印,還有一灘黑綠色的黏液,那黏液幹了之後,硬邦邦的,摳都摳不下來。你太奶說,桃木能驅邪,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幸好那天有桃木梳,不然我們娘倆可能就出事了。”
“後來,村裡的人商量著,不能就這麼任由蛤蟆精禍害,得想個法子治治它。你爺爺那時候年輕,會打獵,力氣大,他說要帶著人去水泡子邊,把那蛤蟆精打死。可張奶奶攔住了他,說那蛤蟆精成了氣候,硬打是打不過的,只能用老輩人的法子鎮住它。”
“張奶奶說,蛤蟆精是水主,靠水而生,要鎮住它,得用桃木、黑狗血和硫磺,這三樣東西都是它最怕的。她讓村裡的人砍了村口老桃樹下的桃木枝,做成桃木釘,又讓家裡養狗的人家捐點黑狗血,再湊點硫磺,準備在月圓之夜,去水泡子邊把這些東西埋下去,鎮住蛤蟆精。”
“月圓之夜那天,村裡的十幾個壯丁,包括你爺爺,都拿著桃木釘、黑狗血和硫磺,還有獵槍,朝著水泡子出發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走到水泡子邊,他們看到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小蛤蟆,黑綠色的,一個個睜著小眼睛看著他們,蛙聲淒厲,聽得人心裡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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