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奶奶身邊的炕頭角落，臘月的北風裹著雪粒砸在窗紙上，嗚嗚咽咽像有人在屋外哭。奶奶手裡的針線笸籮就放在腳邊，青布底子上繡著半朵山茶花，她眯著眼睛穿針引線，銀針在油燈下劃出細碎的光，嘴裡慢悠悠開了口：“你這孩子，總愛扒著門框看那面銅鏡，知道為啥咱家門上要掛這個不？”
我攥著奶奶的袖口搖頭，指尖能摸到她棉襖上磨得發亮的布紋。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投在牆上的影子忽的拉長，像個彎腰的人影貼在牆上動。奶奶放下針線，伸手把我往懷裡攬了攬，她的手帶著針線活的粗糙，卻暖得很，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這鏡子可不是隨便掛的，是鎮宅的，更是擋髒東西的——三十多年前，你太姥姥家那趟房，就有戶人家沒掛鏡子，惹出了天大的禍事。”
我往奶奶懷裡縮得更緊，炕燒得熱乎乎的，後背卻莫名竄起一股涼氣。窗外的雪還在下，風聲越來越怪，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抓撓窗紙，奶奶的聲音裹在這風聲裡，一字一句鑽進耳朵，帶著股陳年的陰冷。
“那戶人家姓王，男的是個木匠，手藝好，就是性子倔，不信這些民俗禁忌。那時候農村家家戶戶門上都掛著銅鏡，要麼是黃銅的，要麼是玻璃的，哪怕是塊碎鏡子，也得用紅繩繫著掛在門楣中央。老輩人說，鏡子能照出邪祟的原形，髒東西見了自己的模樣，就不敢進門了。可王木匠偏說這是迷信，說‘幹活靠手藝，過日子靠本分，掛塊鏡子能頂啥用’，家裡人勸了他好幾次，他都不聽，還把媳婦準備的銅鏡扔到了柴房裡。”
奶奶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聲音裡添了些沉鬱：“那時候是剛入秋，地裡的玉米還沒割完，天擦黑就冷得厲害。王木匠每天早出晚歸去鄰村幹活，媳婦在家帶著個五歲的丫頭，叫丫丫。頭幾天倒沒啥事，可過了大概半個月，丫丫就開始說胡話。”
“丫丫原本是個嘴甜的孩子，見了誰都叫嬸子叔伯，可那段時間，她總坐在門檻上發呆，眼神直勾勾的，叫她也不答應。有時候半夜裡，她會突然坐起來哭，說‘門外有個穿白衣服的阿姨，總盯著我看’。她娘一開始以為孩子是嚇著了，找村裡的老人給叫了叫魂，可沒用，丫丫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有天晚上，王木匠媳婦起夜，聽見丫丫在屋裡哭，就推門進去看。油燈沒滅，昏昏暗暗的光裡，她看見丫丫縮在炕角，指著門口說‘阿姨進來了，就在那兒站著’。王木匠媳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啥也沒有，可丫丫哭得更兇了，說‘阿姨的臉是白的，沒有眼睛，就對著我笑’。那時候她才真的怕了，連夜跑到你太姥姥家敲門，求你太姥姥給想想辦法。”
“你太姥姥那時候是村裡的老人，懂些民俗規矩，一聽這話就皺了眉，問她‘你家門上是不是沒掛鏡子’。王木匠媳婦點頭說‘他爹不讓掛，說迷信’。你太姥姥嘆了口氣，說‘這不是迷信，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鏡子能擋煞，你家這是招了不乾淨的東西了’。”
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我能感覺到她抱著我的胳膊緊了緊：“你太姥姥讓她連夜回家，把柴房裡的銅鏡找出來，用紅繩繫著，掛在門楣正中央，再拿一碗小米，撒在門口，說能驅邪。王木匠媳婦回去後，照著你太姥姥說的做了，可心裡還是慌，就坐在炕邊守著丫丫，一夜沒閤眼。”
“後半夜的時候，屋外起了風，風颳得門吱呀響，像是有人在推門。王木匠媳婦嚇得渾身發抖，盯著門上的銅鏡，就看見銅鏡裡好像晃了一下，像是有個白影子從門口飄過。緊接著，就聽見‘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撞在了門上，然後就沒動靜了。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王木匠媳婦開啟門，看見門口的小米撒了一地，有一片地方的小米都變成了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踩過，而門上的銅鏡，邊緣處竟然裂了一道縫。”
“丫丫那天早上醒了之後，就不哭鬧了，眼神也清明瞭些，只是還不敢靠近門口。王木匠從鄰村回來，聽媳婦說了這事，還是不太信，可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也沒再反對掛鏡子。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誰知道，沒過幾天，王木匠就出事了。”
我屏住呼吸，手裡的棉襖袖口都快被我攥爛了。奶奶的眼睛在油燈下顯得格外亮，像是能看透那些陳年的黑暗：“那天王木匠去山裡砍木頭，準備做一套傢俱。山裡的樹密，遮天蔽日的，他砍著砍著，就覺得不對勁。平時砍樹的時候，周圍總有鳥叫蟲鳴，可那天特別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抬頭看了看天，明明是晌午，可天色卻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心裡有些發毛，就想趕緊砍完木頭回家。可就在他舉起斧頭的時候，突然看見不遠處的樹後面，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那女人背對著他，頭髮很長，垂到腰上。王木匠以為是附近村裡的人，就喊了一聲‘大姐，你在這兒幹啥’。那女人沒回頭，只是慢慢往前走了幾步，鑽進了樹林深處。”
“王木匠覺得奇怪，山裡很少有女人來，尤其是這麼偏僻的地方。他也沒多想，繼續砍樹，可砍了沒幾下，就覺得後脖子發涼，像是有人在盯著他。他猛地回頭，什麼也沒有，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心裡發慌，收拾東西就想走，可剛轉身，就看見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還是背對著他。”
“這時候王木匠才覺得不對勁，山裡的風颳起來，吹得那女人的白衣服飄起來，他隱約看見那女人的脖子好像特別長，而且沒有頭髮，剛才看見的長髮，好像是掛在身上的什麼東西。他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往山下跑，斧頭都扔在了山裡。他跑著跑著，就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他，‘噠噠噠’的，不快不慢，一直跟在他身後，可他回頭，始終看不見人。”
“好不容易跑到山腳下，看見村裡的炊煙，他才敢停下來喘氣。可就在這時候，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的影子，竟然不是他自己的模樣，而是一個沒有頭的影子，正跟著他的動作動。王木匠嚇得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後來是村裡的人上山幹活，發現了他，把他抬回了家。他醒過來之後，就變得瘋瘋癲癲的，嘴裡總是念叨‘沒有頭，白衣服，鏡子碎了’。家裡人請了醫生來看，醫生也說不出啥毛病，只是說受了驚嚇。王木匠媳婦想起你太姥姥說的話，就又去找你太姥姥，你太姥姥一看王木匠的樣子，就嘆了口氣說‘這是被邪祟纏上了，那銅鏡裂了縫，擋不住它了’。”
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心有些涼：“你太姥姥說，那邪祟原本是山裡的一個孤魂，因為生前是冤死的，怨氣重，所以總找那些不信邪、不掛鏡子的人家。王木匠家沒掛鏡子，讓它進了門，纏上了丫丫，後來又跟著王木匠上了山。那銅鏡裂了縫，就失去了鎮宅的作用，這邪祟也就更肆無忌憚了。”
“王木匠媳婦跪在你太姥姥面前，求她救救王木匠。你太姥姥也犯了難，她說自己懂的只是些皮毛，對付這種怨氣重的邪祟，得找真正懂行的人，可那時候兵荒馬亂的，去哪找這樣的人啊。最後，你太姥姥想了個辦法，她說‘銅鏡碎了，就得用更厲害的東西來擋。你去後山找一塊黑石頭，要那種通體發黑、沒有雜質的，然後讓王木匠親手把它鑿成鏡子的形狀，用狗血淋過，再掛在門上。另外，讓王木匠每天晚上都在門口燒三炷香，連續燒七天，或許能把這邪祟送走’。”
“王木匠媳婦趕緊按照你太姥姥說的做，去後山找黑石頭。後山的路難走，到處都是荊棘，她找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一塊符合要求的黑石頭。然後她讓村裡的石匠幫忙，把石頭鑿成了鏡子的形狀，又殺了家裡唯一的一隻狗，用狗血淋在石頭鏡子上。那狗血淋上去的時候，就聽見‘滋啦’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冒煙，還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
“掛石頭鏡子那天，王木匠的精神好了些，能自己站起來了。他親手把石頭鏡子掛在門楣上，那石頭鏡子黑沉沉的，像是能吸光，掛在門上之後，屋裡的光線都暗了些。從那天晚上開始，王木匠每天晚上都在門口燒三炷香，香燒起來的時候，煙霧總是飄向門口的方向，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
“第一天晚上，燒到第二炷香的時候，就聽見門上的石頭鏡子‘咚’的一聲響，像是有東西撞在了上面。王木匠嚇得不敢出聲，只是一個勁地磕頭。第二天早上，他發現門口的香灰都變成了黑色，石頭鏡子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第二天晚上，燒香的時候，屋外的風突然變大了，吹得香灰亂飛。王木匠看見石頭鏡子裡，好像有個白影子在晃，那影子張牙舞爪的，像是在掙扎。他嚇得渾身發抖，可還是堅持把三炷香燒完了。第三天早上，門口的香灰堆裡，有一撮灰變成了粉末，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石頭鏡子上的劃痕又深了些。”
“就這樣過了七天，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事情發生，要麼是石頭鏡子響，要麼是看見白影子，要麼是香灰變顏色。到了第七天晚上，王木匠燒完第三炷香，就看見石頭鏡子裡的白影子突然變得清晰了些，那是一個沒有頭的女人，穿著白衣服，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就在這時候，石頭鏡子突然發出一陣黑色的光，那白影子慘叫一聲，就消失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王木匠醒來，發現自己的精神完全好了，不再說胡話了。他走到門口，看見石頭鏡子上的劃痕不見了，鏡子變得光滑了些，門口的香灰都是白色的，沒有再變成黑色。丫丫也完全好了，又像以前一樣活潑好動，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奶奶頓了頓，拿起針線又開始縫補，銀針穿梭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從那以後，王木匠再也不敢不信民俗禁忌了，他門上的石頭鏡子一直掛著，後來還特意請人在鏡子周圍刻上了一些花紋，說是能增強鎮宅的效果。村裡的人也都更相信掛鏡子的講究了，家家戶戶門上都掛著鏡子，有黃銅的，有玻璃的，還有像王木匠家那樣的石頭鏡子。”
我抬頭看著奶奶，窗外的風聲好像小了些，可我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奶奶，那邪祟真的被送走了嗎？”
奶奶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些深意：“算是送走了吧，可誰知道它會不會再找別的人家呢？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就喜歡找那些不講究、不信邪的人。門上掛鏡子，不光是為了擋邪祟，也是為了提醒自己，要敬畏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敬畏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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