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炕頭最裡側,後背貼著被垛,被垛裡曬過的棉花帶著太陽味,卻擋不住後脊樑骨竄上來的涼氣。奶奶盤腿坐在炕中間,手裡搓著麻繩,麻絲在她粗糙的手指間咯吱作響,爺爺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映得他滿臉的皺紋忽深忽淺。窗外是後半夜的黑,黑得像潑開的墨,連星星都躲得沒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被更濃的寂靜吞掉。
“你爺年輕時候,村裡有個老周,”奶奶的聲音不高,卻像浸了涼水,順著炕蓆縫往我耳朵裡鑽,“那人是個刨地的好手,就是性子倔,不信邪,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他偏要擰著來。”
爺爺磕了磕菸袋鍋,火星落在炕蓆上,他用鞋底碾了碾:“老周那時候三十來歲,正是不怕天不怕地的年紀,夜裡趕車、起早摸黑下地,啥忌諱都不放在心上。”
我往奶奶身邊挪了挪,炕頭的熱度隔著薄棉襖傳過來,卻暖不透心裡的慌:“奶奶,老周遇到啥了?”
奶奶停下搓麻繩的手,往灶坑裡添了塊柴火,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了她眼角的細紋,也把窗外的黑影拉得更長。“那是快到秋收的時候,地裡的玉米都熟了,稈子長得比人還高,黑天裡跟密密麻麻的影子似的。老周為了多收點,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摸到後半夜才回來,家裡人勸他,說夜裡陰氣重,尤其是地裡挨著老墳圈子,別趕那麼晚,他偏不聽,說‘我一個大老爺們,還怕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幾乎要湊到她嘴邊才能聽清:“頭一回出事,是個後半夜。老周趕著牛車,拉著滿滿一車玉米稈,往家走。路是田埂踩出來的,坑坑窪窪,牛車軲轆壓在上面,吱呀吱呀響,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那天沒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只憑著記憶往前走,手裡的鞭子偶爾甩一下,打在牛屁股上,牛‘哞’一聲,腳步慢了些。”
“就在快走出玉米地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動靜。”奶奶的手指攥緊了麻繩,指節泛白,“不是風吹玉米葉的沙沙聲,是那種輕飄飄的,像有人拖著裙襬走路的聲音,‘唰啦,唰啦’,不遠不近,就在牛車後面跟著。老週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夜裡靜,風吹草動都容易聽錯,可那聲音一直跟著,不緊不慢,他走快,那聲音也快,他走慢,那聲音也慢,就像粘在車後面似的。”
爺爺插了句嘴:“農村夜裡趕路,最怕遇到這種跟著的動靜,要麼是野東西,要麼是不乾淨的。”
“老周也是這麼想的,他攥緊了鞭子,回頭往車後看。”奶奶的眼睛瞪得有些大,映著灶裡的火光,“可身後啥也沒有,只有黑乎乎的玉米稈,像一個個站著的人,車斗裡的玉米稈堆得老高,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罵了一句‘邪門’,又甩了一鞭子,牛加快了腳步,可那‘唰啦’聲還在,而且好像更近了,就在他耳邊似的,帶著一股寒氣,吹得他後脖子發涼。”
“他不敢再回頭了,心裡發毛,只想著趕緊到家。可越急,路越難走,牛車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咯噔’一聲,停住了。老周使勁拽韁繩,牛卻死活不肯動,低著頭,鼻子裡呼呼地喘著氣,眼睛瞪得溜圓,盯著車後面的方向,渾身發抖。”
“這時候,他又聽見那聲音了,這次不是在身後,是在他側面,離得特別近,近得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像受潮的木頭一樣的黴味。他硬著頭皮,用眼角餘光往旁邊瞥了一眼——就瞥見一片白。”
奶奶的聲音頓了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嗓子眼兒裡蹦,手心全是汗。
“是一件白衣服,看著像件老款的大襟褂子,布料看著挺薄,風一吹,輕輕飄著。可那衣服下面,好像沒人似的,就那麼飄在離他不到三尺遠的地方,領口那裡空蕩蕩的,看不見腦袋,也看不見腳,就一片白,在黑夜裡亮得扎眼。”
“老周當時就僵住了,渾身的血好像都凍住了,手裡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響得像敲鼓。那白衣就那麼飄著,一動不動,可他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雖然看不見,可那股寒意,比三九天的冰碴子還刺骨,盯得他渾身發毛,脊樑骨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牛突然‘哞’地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顫,猛地往前一躥,牛車才又動起來。老周這才緩過一口氣,魂兒都快嚇飛了,死死攥著韁繩,不敢再看旁邊,也不敢回頭,只盼著趕緊到家。那白衣沒再跟上來,可那股黴味,還有那股寒氣,跟著他走了一路,直到進了村,聽見村裡狗叫,才慢慢散了。”
“回到家,老週一頭扎進屋裡,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嘴唇都紫了。他媳婦問他咋了,他半天說不出話,喝了好幾碗熱水,才把夜裡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他媳婦嚇得也不輕,說他肯定是遇到‘白煞’了,讓他趕緊找村裡的老人問問,可老周倔脾氣上來了,說‘可能就是眼花了,哪有什麼白煞’,第二天照樣天不亮就下地,只是心裡多了個疙瘩,手裡的鞭子攥得更緊了。”
“可那東西,沒那麼容易放過他。”奶奶的聲音又沉了下去,“過了沒幾天,還是後半夜,老周又趕車回來。這次他特意繞了條路,沒走原來的玉米地,走的是村外的土路,路兩邊是荒草坡,坡上有幾座老墳,是村裡老輩人的墳塋地,平時沒人敢往那邊去。”
“他想著,換條路,應該就沒事了。可走到半路,他又聽見那‘唰啦唰啦’的聲音了,還是在身後,輕飄飄的,跟著他。這次他沒敢回頭,也沒敢停,一個勁地趕牛,想快點走過這片荒草坡。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而且,他發現,路兩邊的荒草,好像在往中間湊,本來挺寬的路,變得越來越窄,兩邊的草葉颳著牛車的輪子,‘沙沙’響,像有人在旁邊薅草似的。”
“他心裡更慌了,抬頭往前看,前面的路好像也變得模糊了,黑沉沉的,看不到頭。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個白影子,站在路中間。”
“這次看得更清楚了,就是那件大襟褂子,白色的,布料有些發黃,看著挺舊的,就那麼直直地站在路中間,還是看不見腦袋和腳,就一片白,擋住了去路。老周趕緊勒住牛,牛又開始發抖,不肯往前走,一個勁地往後退。”
“他想繞過去,可路兩邊的荒草太密,牛車根本過不去。他只能停在那裡,和那白衣對峙著。黑夜裡,靜得可怕,只有牛的喘氣聲,還有那‘唰啦唰啦’的聲音,好像那白衣在慢慢向他靠近。他能感覺到,那股黴味越來越濃,還有一股淡淡的腥氣,像血幹了的味道,嗆得他嗓子難受。”
“他突然想起他媳婦說的‘白煞’,村裡老人說,白煞是枉死的女人變的,穿著白衣,夜裡出來遊蕩,遇到的人,輕則嚇病,重則丟命。而且,白煞最怕陽氣重的東西,還有狗血、硃砂之類的,可他身上啥也沒有,只有一把鞭子,還有一車玉米稈。”
“就在他嚇得渾身發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那白衣突然動了。”奶奶的手猛地一攥,我嚇得往爺爺那邊靠了靠,爺爺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菸袋鍋裡的火星晃了晃。
“它不是往前走,是往上飄,飄得越來越高,差不多到牛車的車斗那麼高,就停在那裡,然後慢慢往車斗那邊移。老周眼睜睜看著那片白飄到車斗上方,然後,他聽見車斗裡的玉米稈‘嘩啦’響了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上面了。”
“他想抬頭看,可脖子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只能看見車斗的邊緣,那片白就飄在上面,一動不動。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氣從頭頂往下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腦袋昏沉沉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好像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細細的,聽不懂說的啥,可那語氣,陰沉沉的,讓人心裡發慌。”
“他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再下去,他可能就真的栽在這兒了。他咬了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撿起掉在地上的鞭子,朝著車斗上方的白衣狠狠抽了一鞭子。鞭子抽在空氣裡,‘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就在鞭子抽出去的瞬間,那片白突然往上一飄,然後‘唰’地一下,飄到了路旁邊的荒草坡上,落在一座墳頭旁邊,一動不動了。老周趁機趕緊趕牛,牛好像也鼓足了勇氣,往前一躥,飛快地跑了起來,順著土路往村裡跑。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放慢速度,直到衝進村裡,看到自家的燈亮著,才敢停下。”
“這次回到家,老周徹底嚇垮了,一進門就癱在地上,渾身是汗,衣服都溼透了,嘴裡胡言亂語的,說的都是夜裡看到的白衣,還有那股黴味和腥氣。他媳婦嚇得哭了,趕緊喊了鄰居來,又去叫了村裡的老支書。老支書年紀大,見的世面多,聽老周說了情況,又看了看他的樣子,說‘你這是真遇到髒東西了,那墳塋坡上,以前是有個姑娘,年紀輕輕的,因為婚事不如意,上吊死了,就穿的白褂子,埋在那邊了。你肯定是夜裡趕路,觸犯了忌諱,被她纏上了’。”
”。過放求,的意故是不己自說,叨唸叨唸,錢紙點燒上坡塋墳去人裡家讓再,上腕手在系,布紅塊找趕他讓書支老。人纏來出會才以所,氣怨有裡心,的死枉是娘姑那,且而。條哪了犯是定肯周老,矩規是都些這,西東的邊路撿能不,頭墳踩能不,頭回能不,話說能不,地墳過裡夜,說書支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