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這次不敢倔了,嚇得魂不守舍,趕緊讓媳婦找了塊紅布,系在左手手腕上,又讓他兒子去墳塋坡燒紙錢。他兒子也是個膽大的,白天去的,燒了紙錢,還按照老支書教的,唸叨了半天‘姑娘莫怪,我爹不是故意的,以後再也不夜裡往這邊來了,求你高抬貴手’。”
“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可沒過兩天,老周又出事了。”奶奶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這次不是在夜裡,是在白天。那天他在地裡割玉米,割到中午,太陽正毒,他坐在地頭的老槐樹下歇涼,喝了點水,想著歇一會兒再接著幹。”
“地頭的老槐樹長得挺粗,枝葉茂密,遮了一大片陰涼。他坐在樹下,靠著樹幹,不知不覺就有點犯困,眯著眼睛打盹。迷迷糊糊中,他又聞到了那股黴味,淡淡的,從頭頂飄下來。他以為是樹葉子受潮了,沒在意,可那味道越來越濃,還夾雜著那股腥氣,和夜裡遇到的一模一樣。”
“他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睜開眼睛,抬頭往上看。”奶奶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我嚇得一哆嗦,緊緊抓住了爺爺的胳膊。
“就看見那片白,掛在槐樹枝上,還是那件大襟褂子,飄在枝葉中間,離他頭頂不到三尺遠。這次,他看清了,那褂子的領口那裡,好像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的脖子,可還是看不見腦袋,褂子的下襬往下垂著,也看不見腳,就那麼飄著,布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唰啦唰啦’的聲音,和夜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老周嚇得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魂都沒了,轉身就往村裡跑,手裡的鐮刀都扔了,玉米也不管了。他一邊跑,一邊喊,村裡的人聽見了,都出來看,見他嚇得臉色慘白,瘋了似的跑,問他咋了,他說不出話,只指著地頭的方向,渾身發抖。”
“後來村裡好幾個人跟著他去了地頭,可那槐樹上啥也沒有,只有茂密的葉子,地上只有他扔的鐮刀,還有他坐過的痕跡。有人說,他肯定是嚇出幻覺了,可老周說啥也不信,說他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件白褂子,那股味道也不會錯。”
“從那以後,老周就不敢一個人下地了,也不敢夜裡出門了,每天天不黑就回家,大門緊閉,睡覺都睜著一隻眼。可那東西,好像跟定他了。”奶奶嘆了口氣,“他家裡開始出事了。”
“先是家裡的雞,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的時候脖子擰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一開始死了一隻,後來又死了好幾只,最後家裡的十幾只雞,死得就剩兩隻了。他媳婦害怕,說是不是那東西跟著回家裡來了,老周也害怕,可又沒辦法,只能把剩下的雞關在屋裡,夜裡不敢放出去。”
“可這還不算完。有一天夜裡,老周和他媳婦睡得正香,突然聽見屋裡有‘唰啦唰啦’的聲音,就是那熟悉的、輕飄飄的聲音。老週一下子就醒了,嚇得不敢動,屏住呼吸聽。那聲音在屋裡飄來飄去,從炕頭飄到炕尾,又飄到門口,然後停在了炕邊。”
“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氣越來越近,就貼在炕邊,那股黴味和腥氣,鑽進鼻子裡,嗆得他難受。他想喊,可又不敢,怕驚動了那東西。他媳婦也醒了,嚇得往他懷裡鑽,渾身發抖。兩個人就那麼躺在炕上,一動不動,聽著那‘唰啦’聲在炕邊響,感覺那片白就在眼前,可又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還有那讓人窒息的恐懼。”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那聲音才慢慢飄到門口,然後不見了。老周和他媳婦嚇得一夜沒睡,直到天亮,才敢起身。起來一看,屋裡的桌子上,放著一件白褂子,就是那件大襟褂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桌子正中間。”
“老周當時就嚇癱了,他媳婦嚇得哭了起來。那件褂子,看著就是件普通的舊褂子,可布料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的,而且,褂子上那股黴味和腥氣,特別濃。老周不敢碰,讓他兒子趕緊把褂子拿出去,扔到村外的荒溝裡,埋了。”
“他兒子照著做了,把褂子埋在了村外的荒溝裡,還在上面踩了好幾腳。可沒過幾天,那件褂子又出現在了他家的桌子上,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像沒人動過一樣。這次,老周徹底絕望了,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村裡的老支書也沒辦法了,說這‘白煞’怨氣太重,纏上了就很難甩掉,只能想辦法讓她消氣。老支書問了村裡的老人,老人說,枉死的女人,大多是心裡有未了的心願,或者是死得不甘心,才會出來纏人。那姑娘當年是因為婚事,男方悔婚,她一時想不開才上吊的,可能是心裡還憋著氣,或者是想找個人陪她。”
“老支書讓老周去那姑娘的墳前,好好給她磕幾個頭,燒點紙錢,再念叨唸叨,問問她有啥心願,能不能成全她。老周沒辦法,只能照做。他買了不少紙錢、香燭,還買了一塊紅布,抱著忐忑的心情,去了墳塋坡。”
“那姑娘的墳是座老墳,墳頭都長了不少草,石碑上的字都模糊了。老周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點燃了紙錢,一邊燒,一邊唸叨:‘姑娘,我知道你死得冤,心裡有氣,可我也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你別再纏著我了。你要是有啥心願,你就託個夢給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你辦,求你放過我吧。’”
“燒完紙錢,老周又磕了幾個頭,才慢慢站起來,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有沒有用。回到家,他心裡還是不安,夜裡睡覺都不敢睡沉。過了大概三天,他真的做了個夢。”
“夢裡,他看到一個穿白褂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姑娘長得挺清秀,就是臉色慘白,眼睛裡沒有神采,看著挺可憐的。姑娘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村外的小河邊。老周想問問她啥意思,可一開口,姑娘就不見了,他也醒了。”
“醒來後,老周趕緊把夢裡的事告訴了老支書。老支書琢磨了半天,說:‘可能是她的墳裡有啥東西,或者是她死的時候,有啥東西落在了小河邊,她想讓你幫她取回來,或者是讓你幫她了卻個心願。’”
“老周和老支書一起去了小河邊,小河邊是片沙灘,平時沒人去。他們在河邊找了半天,終於在一棵柳樹下,找到了一個小盒子,是個木頭盒子,已經受潮發黴了,上面還纏著幾根頭髮。開啟盒子一看,裡面裝著一封信,還有一個銀簪子。”
“信是那姑娘寫的,寫給當年悔婚的那個男人。信裡說,她很喜歡那個男人,為了他,和家裡鬧翻了,可沒想到男人最後悔婚了,她覺得活著沒意思,就上吊死了。她把自己最喜歡的銀簪子放在盒子裡,想送給那個男人,可沒來得及。信的最後,她說,她不甘心,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想讓那個男人知道,她是為了他死的。”
“老支書一看,就明白了。那個悔婚的男人,現在還在村裡,已經老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老支書找了那個男人,把信和銀簪子給他看了。那個男人看了信,老淚縱橫,說當年是自己對不起那姑娘,因為家裡反對,他才悔婚的,這麼多年,他心裡一直愧疚。”
“後來,那個男人拿著信和銀簪子,去了那姑娘的墳前,磕了很多頭,說了很多懺悔的話,還在墳前立了一塊新的石碑,上面刻著那姑娘的名字。從那以後,老周就再也沒遇到過那白衣鬼影了。”
“家裡的雞也不再死了,夜裡也沒有那‘唰啦唰啦’的聲音了,那件白褂子,也再也沒出現過。老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不信邪了,村裡的民俗禁忌,他都乖乖遵守,夜裡再也不敢出門,也不敢隨便去墳塋地旁邊了。”
奶奶說完,搓了搓手裡的麻繩,灶裡的火苗已經小了,只剩下一點火星,映著她的臉。爺爺磕了磕菸袋鍋,說道:“有些規矩,都是老輩人用經驗換來的,不能不信,也不能不防,尤其是夜裡,陰氣重,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就喜歡出來遊蕩,遇到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縮在炕頭,心裡還在想著那片白,想著那“唰啦唰啦”的聲音,還有那股刺骨的寒意,後背的涼氣還沒散。窗外的黑還是那麼濃,偶爾傳來一聲狗吠,嚇得我趕緊往奶奶身邊靠了靠。奶奶摸了摸我的頭,說道:“別怕,咱們家規矩多,不犯忌諱,那些東西不敢來。”
爺爺也說道:“以後夜裡可不能隨便出去,聽到啥動靜也別回頭,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