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114章 紙人新娘(1)

作者:一隻大心心·12小時前

炕頭的火盆裡,松木柴塊燒得正旺,噼裡啪啦的響聲裹著火星子,在昏暗的油燈下跳來跳去。我蜷縮在奶奶身邊,後背貼著溫熱的炕蓆,手裡攥著奶奶的粗布衣襟,聽她用菸袋鍋子敲了敲炕沿,慢悠悠開口:“咱屯子早年有個老酒鬼,姓李,大夥兒都叫他老李頭,也有人背地裡叫他‘酒蒙子’——這人啊,這輩子就倆念想,一罈醉人的酒,一個暖炕的媳婦。可他渾身上下除了酒氣就是窮酸氣,四十好幾了,還是光棍一條,誰家姑娘樂意往火坑裡跳呢?”

奶奶吸了口旱菸,藍灰色的菸圈慢悠悠飄起來,遮住了她眼角的皺紋。我往她身邊又湊了湊,炕蓆的熱度透過薄棉襖傳過來,卻壓不住心裡泛起的涼意。“那時候是臘月,剛過了小年,地裡的活兒都停了,屯子裡家家戶戶都忙著殺豬宰羊辦年貨,就老李頭家冷清得像座墳。他爹孃走得早,沒留下啥家業,就一間土房,四面漏風,炕梢堆著破爛,炕頭常年擺著酒罈子,屋裡一股子酒氣混著黴味,蒼蠅都不愛往這兒飛。”

“老李頭年輕時候也是個壯實小夥子,能扛能挑,可架不住嗜酒如命。剛開始是逢年過節喝兩盅,後來變成頓頓離不開酒,地裡的活兒荒了,家裡的糧賣了換酒喝,到最後,連過冬的棉衣都當了,就剩一件打滿補丁的單褂子,縮在炕頭靠喝酒取暖。屯子裡的人都勸過他,說‘老李頭,少喝點酒,攢倆錢娶個媳婦,日子也能有個奔頭’,可他倒好,一聽見這話就瞪眼睛,拿起酒罈子灌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媳婦哪有酒親?酒能暖身子,媳婦能嗎?’”

“可話是這麼說,夜裡炕頭涼的時候,他也會對著空酒罈子嘆氣。有一年大年三十,屯子裡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吃餃子,老李頭揣著僅有的倆銅板,想去村頭的雜貨鋪打酒,結果走到半路,被凍得直打哆嗦,一頭栽在雪地裡。多虧路過的王嬸看見,喊了幾個人把他抬回家,給他灌了碗薑湯,又端來一碗餃子,勸他‘老李頭,你這日子不能再這麼過了,再這麼喝下去,早晚把自己喝死。實在不行,找個扎彩匠,扎個紙人當媳婦,也算有個伴兒,圖個吉利’。”

奶奶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用菸袋鍋子撥了撥火盆裡的柴,火星子猛地躥高,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這話本來是王嬸隨口勸人的,沒成想老李頭當了真。他琢磨著,自己沒錢娶活人,扎個紙人當媳婦,至少炕頭看著不那麼空,逢年過節也有人‘陪著’,於是第二天一早就揣著攢了半個月的酒錢,去了鄰屯找扎彩匠。”

“鄰屯的扎彩匠姓趙,是個孤老頭子,手藝精湛,扎的紙人紙馬栩栩如生,十里八鄉辦白事都找他。可這老趙頭有個規矩,只給死人扎紙活,不給活人扎,尤其是紙人,他說‘紙人是陰物,給死人用的,活人用了,容易招邪祟’。老李頭找到他的時候,老趙頭正在院子裡扎紙馬,聽見老李頭要扎個紙人當媳婦,當時就擺了擺手,說‘不行不行,這規矩不能破,紙人哪能給活人當媳婦?你這是要遭報應的’。”

“老李頭不死心,跪在地上給老趙頭磕頭,說‘趙師傅,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有個媳婦,哪怕是紙的也行,你就幫幫我吧,我給你雙倍的錢’。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用布包著的錢,那錢皺巴巴的,還帶著酒氣。老趙頭看著他可憐,又架不住他軟磨硬泡,嘆了口氣說‘罷了罷了,我就破一次例,但我得跟你說清楚,這紙人扎完,你只能擺在屋裡當念想,絕對不能當真媳婦娶,更不能讓她進洞房、過夜,三天後必須燒了,不然出了事兒,我可不負責任’。”

“老李頭滿口答應,說‘沒問題,我都聽你的’。老趙頭這才答應下來,開始給老李頭扎紙人。他扎紙人的材料講究得很,用的是熱油淋過的粟杆,說這樣扎出來的骨架結實,不容易散;連線粟杆的繩子,是用蓖麻纖維搓成的,防潮耐用;糊紙人的‘皮子’,是一面刷了桐油的草紙,陰乾後又挺括又防水;就連粘紙的漿糊,都是純麵粉和糯米熬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粘度十足,還不容易開裂。”

“扎骨架、糊皮子、剪衣裳,老趙頭忙活了三天三夜,期間不讓任何人進他的作坊,說紙人完活前不能見陽光,見了陽光就沒了靈性,也怕衝了邪祟。到了第四天早上,老趙頭才把老李頭叫過去,開啟作坊的門,裡面站著一個紙人,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紅襖紅褲紅蓋頭,手裡還兜著用紅布條綁著的斧子和兩棵大蔥,跟咱屯子活人娶媳婦的裝扮一模一樣。”

“老李頭一看見那紙人,眼睛都直了。那紙人的臉是用白紙糊的,刷了粉,塗了胭脂,眉毛細長,眼睛是用墨畫的,黑白分明,嘴角還帶著一絲微笑,看著竟有幾分俊俏。老趙頭再三叮囑他‘記住我說的話,三天後必須燒了,不能讓她進洞房,不能過夜’,又給了他一小包硃砂混著公雞血的粉末,說‘要是實在沒辦法留了,燒的時候把這個撒上去,能鎮住邪氣’。老李頭揣著粉末,抱著紙人,高高興興地回了家,把老趙頭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

“回到屯子,老李頭就開始張羅娶親的事兒。他請了村裡的‘支客人’,也就是辦事兒的頭兒,又找了幾個村民來落忙,搭喜棚、殺豬、備酒席,弄得有模有樣。屯子裡的人都覺得新鮮,也有人勸他‘老李頭,那就是個紙人,別當真’,可老李頭不聽,說‘我這是明媒正娶,她就是我媳婦’。”

“娶親的正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八,這天是東北農村娶媳婦的好日子,說是‘二十八,把媳婦娶回家’,圖個吉利。早上天還沒亮,送親的隊伍就出發了——其實就是老趙頭和兩個幫忙抬紙轎的村民,送親的人數是單數,按規矩回來的時候得是雙數,意思是‘去單回雙,添丁進口’。紙人被放進一個小紅轎裡,轎前掛著銅鏡,說是照妖鏡,轎後掛著篩面籮,叫天羅網,用來辟邪。”

“迎親的隊伍到了老李頭家門口,按規矩,新娘得由孃家哥哥抱著下轎,可紙人哪有孃家哥哥?最後沒辦法,只好讓抬轎的村民小心翼翼地把紙人從轎裡抱出來,放在門口墊著的高粱口袋上——這高粱口袋是有講究的,預示著日子越過越高。紙人穿著紅嫁衣,兜著斧子和大蔥,蒙著紅蓋頭,被村民扶著,一步步往屋裡走。調皮的孩子往她身上拋五穀糧,有的還想伸手摸她的嫁衣,被家裡的大人一巴掌開啟,說‘別瞎摸,那是陰物’。”

“拜堂的時候,老李頭披著紅布,站在紙人旁邊,由支客人主持,拜天地、拜牌位(老李頭爹孃的牌位)、夫妻對拜。拜天地的時候,一陣風吹來,紙人的紅蓋頭被吹開了一角,露出她那張紙做的臉,墨畫的眼睛正好對著圍觀的村民,嚇得幾個老太太趕緊閉上眼睛,嘴裡唸叨著‘阿彌陀佛’。老李頭倒是毫不在意,還伸手把蓋頭重新蓋好,嘿嘿地笑。”

“入洞房後,按規矩,炕上要鋪一床新被,新郎新娘要搶著坐,誰坐的面積大,將來誰就有福氣,這叫搶福。老李頭象徵性地在紙人旁邊坐了一下,就站起來了,說‘讓我媳婦坐’。然後有人端來一碗寬心面,放在紙人面前,說‘新媳婦吃了寬心面,心裡寬寬的,不想孃家’。支客人還找了個村裡的小男孩,讓他在新房的炕上睡一晚,叫壓炕,希望新人將來能生個胖小子。可那小男孩一進洞房,看見紙人直挺挺地坐在炕上,嚇得哇地一聲哭了,掙脫著跑了出去,說啥也不留下,最後沒辦法,只好算了。”

“宴席就擺在院子裡的喜棚裡,村裡的人都來吃酒,雖然覺得娶紙人這事蹊蹺,但有酒有肉,大家也樂得熱鬧。老李頭穿著新衣裳,挨個桌子敬酒,喝得滿臉通紅,嘴裡不停地說‘我娶媳婦了,我有媳婦了’。有人勸他‘老李頭,差不多就行了,別喝太多’,他不聽,一杯接一杯地灌,到最後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進了洞房,扔在紙人旁邊的炕上。”

“夜裡,喜棚裡的人都走光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喜棚的帆布,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老李頭醉醺醺地睡了一會兒,被凍醒了——東北的臘月天,屋裡沒生爐子,只靠炕的餘溫,半夜裡格外冷。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紙人還坐在炕邊,直挺挺的,姿勢和晚上一模一樣。”

“他打了個哈欠,嘟囔著‘媳婦,你咋還不睡’,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剛閉上眼睛,就聽見一陣沙沙的聲音,像是紙在摩擦。他以為是風吹的,沒在意,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就在他耳邊響。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紙人竟然動了!”

“那紙人慢慢地從炕邊挪到了炕中間,面對著他,紅嫁衣上的顏色因為受潮,有些脫落,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草紙和褐色的粟杆骨架。她的紅蓋頭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炕上,那張紙做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墨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的微笑好像比白天更明顯了,甚至能看見紙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老李頭嚇得渾身一僵,酒一下子醒了大半,想喊,卻感覺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想爬起來跑,可身體像被釘在了炕上,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紙人,看著她慢慢地抬起紙做的手,那手是用紅紙糊的,手指細長,朝著他的臉伸過來。”

“那紙手冰涼刺骨,比臘月的寒冰還冷,碰到他臉頰的時候,他感覺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扎他的皮膚,凍得他牙齒打顫。他想閉上眼睛,可眼皮也不聽使喚,只能看著紙人的臉越來越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紙漿味、桐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老趙頭用來點睛的公雞血的味道。”

“就在紙人的臉快要貼到他臉上的時候,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狗叫,那狗叫得格外淒厲,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紙人像是被嚇了一跳,動作停住了,慢慢地縮回了手,又挪回了炕邊,恢復了原來的姿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老李頭的幻覺。”

“狗叫過後,老李頭終於能說話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是冷汗,把貼身的衣服都溼透了。他不敢再睡,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天一亮,他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洞房,拉住第一個遇到的村民,語無倫次地說‘紙人動了,紙人昨晚動了’。”

“村民們聽了,有的覺得他是喝多了說胡話,有的卻害怕起來,說‘老李頭,我就說這紙人不能留,你趕緊把她燒了吧’。老李頭這時候也有些害怕了,可心裡又捨不得,覺得這是自己的‘媳婦’,燒了就又成光棍了。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聽勸,只是把紙人從洞房裡搬到了外屋的桌子上,用一塊紅布蓋了起來,心想‘只要不放在炕上,應該就沒事了’。”

“可他沒想到,這只是開始。第二天夜裡,老李頭不敢再睡在洞房裡,就在外屋的椅子上打盹。睡到半夜,他被一陣腳步聲吵醒了——那腳步聲很奇怪,不是人的腳步聲,而是嘩啦嘩啦的,像是紙在地上拖。他睜開眼,藉著月光,看見蓋在紙人身上的紅布掉在了地上,紙人正慢慢地從桌子上下來,雙腳踩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朝著他走過來。”

“這次,紙人的紅嫁衣已經脫落了不少,露出了裡面的粟杆骨架,墨畫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嘴角的微笑一直沒變。老李頭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家門,大喊著‘救命啊,紙人活了’。夜裡的屯子靜悄悄的,他的喊聲在空曠的雪地裡迴盪,卻沒人應聲——東北的臘月天,家家戶戶都睡得早,而且誰也不敢半夜出來看這種怪事。”

“老李頭跑了一路,跑到了村頭的王嬸家,使勁砸門。王嬸被吵醒了,披著衣服出來開門,看見老李頭渾身是雪,臉色慘白,嚇得趕緊讓他進屋。老李頭哆哆嗦嗦地把夜裡的事說了一遍,王嬸聽了也嚇得不輕,說‘老李頭,你咋不聽勸呢?老趙頭說了三天就得燒,你咋留到現在?趕緊的,明天一早就把她燒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王嬸陪著老李頭回了家。一進門,就看見紙人還站在外屋的地上,姿勢和昨晚一樣,面對著門口,像是在等他回來。紅嫁衣已經掉了一半,粟杆骨架看得清清楚楚,上面還沾著一些黑色的東西,像是泥土,又像是別的什麼。王嬸不敢靠近,讓老李頭趕緊去拿老趙頭給的那包硃砂公雞血粉末,把紙人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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