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風跟哭似的,卷著雪沫子砸在窗紙上,噗噗作響,把炕頭的煤油燈都吹得晃了晃。我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棉襖的邊角蹭著炕蓆上的花紋,暖烘烘的炕熱透過兩層單褲烙著腿,可後背還是一陣陣發緊。奶奶手裡的菸袋鍋子“吧嗒”一聲,火星亮了一下,映出她滿臉的皺紋,像老樹皮似的,帶著一股子煙火氣和歲月的沉勁兒。“別往我懷裡鑽,聽仔細了,這事兒可不是瞎編的,是你陳大爺親身經歷的,當年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老一輩的誰不知道?”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東北農村人特有的腔調,尾音拖得有點長,正好跟窗外的風聲湊成了伴,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知道奶奶說的陳大爺,就是村裡開殯葬用品店的那個,店面就在村頭老槐樹下,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窗戶上總糊著黃紙,白天看著都陰沉沉的,更別說晚上了。我小時候跟著爺爺去村頭磨面,路過那店門口,總看見門口擺著紙人紙馬,有的紙人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紅嘴唇咧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嚇得我趕緊往爺爺身後躲。爺爺總說:“那是給逝者用的東西,得敬著,不能瞎看。”現在奶奶要講陳大爺的事兒,我既害怕又想聽,手指不自覺地摳著炕蓆的縫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都摳得發燙。
“你陳大爺年輕的時候,剛接過他爹的手藝,開那殯葬用品店。那時候村裡條件差,誰家辦喪事,都得去他那兒買壽衣、紙錢、紙紮的牛馬,還有靈幡、喪盆這些東西。你陳大爺他爹在世的時候,立下的規矩,店裡的長明燈不能滅,供桌每天都得擺上新鮮的供品,不管有沒有生意,午夜十二點那陣兒,都得燒三斤十兩紙錢,說是給過路的亡靈‘買路錢’,保店裡平安。”奶奶磕了磕菸袋鍋子,菸灰落在炕沿上,被她用手一抹,散成了灰。“可你陳大爺年輕氣盛,覺得他爹那是老封建,不信這些邪。他爹走了沒半年,他就把那些規矩拋到腦後了。長明燈有時候忘了添油,滅了也就滅了;供桌也懶得天天換供品,饅頭放幹了都不換;午夜燒紙那事兒,更是覺得麻煩,說哪來那麼多亡靈,純粹是瞎耽誤功夫。”
我嚥了口唾沫,問:“奶奶,那陳大爺是不是惹著啥了?”奶奶拍了拍我的頭,手上的老繭蹭得我頭皮有點癢:“別急,聽我慢慢說。那是個冬天,跟現在一樣冷,雪下得沒膝蓋深,村裡頭靜悄悄的,連狗都懶得叫。那天陳大爺店裡來了筆生意,村西頭老李家的老爺子沒了,要辦喜喪,從他那兒訂了一套壽衣,還有紙紮的驢(那時候男人去世扎驢,後來才改成馬)、金銀元寶、靈幡這些東西,讓他第二天一早送過去。陳大爺忙活了一下午,把東西都準備齊了,天擦黑的時候才歇下來。他尋思著天冷,村裡也沒人再出來買東西了,就關了店門,在裡屋炕上躺著抽菸,想著早點睡,第二天好早起送貨。”
“可剛躺下沒一會兒,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咚、咚、咚’,敲得不快,卻很沉,像是用石頭砸門似的。你陳大爺以為是有人急著買東西,罵了句‘這大冷天的,哪來的急事’,就披了件棉襖去開門。開門一看,外面黑乎乎的,雪下得正緊,看不清來人的臉,只看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黑布衣裳。”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得很,像是喉嚨裡卡了冰碴子,說:‘老闆,給我拿點紙錢,要黃表紙的,三斤十兩。’你陳大爺當時就有點納悶,這大半夜的,誰會來買紙錢?而且還指定要三斤十兩,跟他爹以前燒的數一樣。他心裡嘀咕,但做生意的,也不能往外推客人,就轉身去裡屋拿紙錢。”
“店裡的紙錢都堆在西牆角,用麻袋裝著,陳大爺隨手抓了一把,掂量了掂量,覺得差不多夠數了,就遞給他。可那人接過紙錢,卻不撒手,又說:‘不夠,得夠數,三斤十兩,一兩都不能少。’陳大爺這時候有點不耐煩了,說:‘我這掂量著差不多,哪能那麼準?要不我給你稱稱?’那人說:‘不用稱,你心裡有數。’陳大爺覺得這人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又往他手裡添了幾把,說:‘這下夠了吧?’那人接過,攥在手裡,又問:‘有供品嗎?要倒頭飯,兩碗扣著,上面插三根高粱杆,杆上纏棉花球。’”
聽到“倒頭飯”,我打了個寒顫。我見過倒頭飯,就是兩碗飯扣在一起,高粱杆上的棉花球白白的,看著有點嚇人。奶奶說,那是給逝者上路的時候吃的,怕他們餓肚子。
“你陳大爺這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倒頭飯是辦喪事的時候才用的,一般人哪會半夜來買這個?而且這人的聲音越來越冷,站在門口,雪落在他身上,都不見化,像是他身上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冷。陳大爺心裡有點發毛,說:‘店裡沒現成的倒頭飯,要做也得等會兒。’那人說:‘我等。’說完就往店裡邁了一步,陳大爺這才看清他的樣子——臉是青灰色的,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凹進去,黑洞洞的,像是兩口井,身上穿的哪裡是棉襖,分明是一件舊壽衣,布料粗糙,沒有釦子,用帶子繫著,帶子的末端都磨破了。”
“陳大爺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差點坐在地上。他這才想起他爹的話,知道這可能不是活人。他想往後退,可那黑影已經進了店,一股寒氣跟著他飄進來,把店裡的煤油燈都吹得搖曳不定,紙人紙馬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是活過來了似的。黑影走到供桌前,盯著那盞早就滅了的長明燈,說:‘燈滅了,供品也沒了,你們眼裡,就沒有逝者了嗎?’陳大爺這時候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嘴唇哆嗦著,想喊人,可村裡靜得很,他知道就算喊了,也沒人能聽見。”
“黑影又說:‘我不要別的,就要三斤十兩紙錢,一碗倒頭飯,還有,你得給我燒了。’陳大爺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廚房找了兩碗飯,扣在一起,插了三根高粱杆,纏上棉花球,端到供桌上。然後又拿了紙錢,在供桌前的火盆裡點燃。紙錢燒起來的時候,火苗是青綠色的,不像平時燒紙那樣是紅色的,而且煙特別大,嗆得人睜不開眼,那煙味也怪,不是紙錢的煙火氣,而是一股子陰冷的黴味,像是從墳地裡飄出來的。”
奶奶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又點燃了菸袋鍋子,“吧嗒”抽了一口,眼神里帶著點後怕:“你陳大爺說,那煙飄到黑影身上,黑影的身子好像淡了一點,可還是站在那兒,盯著火盆裡的紙錢,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數錢。等紙錢燒完了,黑影拿起那碗倒頭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說:‘不夠,還少點東西。’陳大爺哆哆嗦嗦地問:‘還、還少啥?’黑影說:‘壽衣上的帶子,要黑色的,三根,不能打結。’”
“壽衣上的帶子,那是有講究的,你知道不?”奶奶看著我,我趕緊點頭。爺爺以前跟我說過,壽衣不能有釦子,得用帶子系,說是“帶子”諧音“後繼有人”,而且帶子不能打結,不然會給後人留下解不開的疙瘩。陳大爺店裡的壽衣,都是按規矩做的,黑色的帶子,不打結。
“你陳大爺不敢怠慢,趕緊去貨架上拿了一件壽衣,解開上面的三根黑帶子,遞給他。黑影接過帶子,纏在手上,然後轉身就往門口走。陳大爺這時候才敢抬頭看他的腳,發現他根本就沒踩在地上,腳離著雪面有半尺高,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雪都沒被驚動。黑影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回頭對陳大爺說:‘明天午夜,我還來,記得把長明燈點上。’說完,就消失在雪夜裡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我嚇得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奶摟住我,手拍著我的後背:“別怕,那時候你陳大爺比你還怕。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渾身都溼透了,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凍得直打哆嗦。他不敢再回裡屋睡覺,就坐在供桌前,盯著那盆還沒涼透的紙灰,琢磨著剛才那到底是人是鬼。他想起他爹以前說過,殯葬用品店是跟逝者打交道的地方,陰氣重,那些規矩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是為了敬著亡靈,也是為了保自己平安。他這才後悔,不該把那些規矩不當回事。”
“那一夜,陳大爺就坐在供桌前,沒敢閤眼。他想把長明燈點上,可找了半天,油壺是空的,他只能把煤油燈放在供桌上,心裡盼著天趕緊亮。好不容易熬到雞叫,外面的雪停了,天矇矇亮的時候,陳大爺趕緊起身,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煤油,把長明燈點上,又換了新鮮的供品,擺上饅頭和水果,心裡才算踏實了一點。”
“第二天一早,他按約定把老李家的東西送過去。老李家辦喜喪,人來人往的,挺熱鬧。陳大爺跟老李聊起昨晚的事兒,老李一聽,臉都白了,說:‘你說的那黑影,穿的是不是壽衣?青灰色的臉?’陳大爺點點頭,老李嘆了口氣,說:‘那可能是村東頭的孤老張大爺。前幾天他在雪地裡滑倒了,沒人發現,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他無兒無女,村裡湊錢給他辦的喪事,因為著急下葬,壽衣是隨便找的,可能沒按規矩來,帶子也沒繫好,紙錢也燒得少。我聽村裡的老人說,孤魂野鬼沒人祭拜,就會去殯葬用品店要點東西,你這是遇上他了。’”
我心裡一驚:“那張大爺是鬼啊?”奶奶說:“可不是嘛。你陳大爺一聽,更害怕了,心想晚上還得再來,這可咋辦?老李給他出主意,說:‘你得按規矩來,他要啥你就給啥,別怠慢了。你爹以前立下的規矩,都得撿起來,長明燈不能滅,供品天天換,午夜十二點燒三斤十兩紙錢,說不定他得到滿足,就不會再來了。’”
“陳大爺回到店裡,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按老李說的,把店裡的規矩都恢復了。白天的時候,他仔細檢查了所有的壽衣,確保每一件的帶子都沒打結,都是黑色的;又把紙錢分好份,每份都稱足三斤十兩,放在供桌旁邊;供桌的長明燈添滿了油,確保不會滅;供品也換了新鮮的,一碗倒頭飯隨時準備著。他心裡還是怕,但也沒辦法,總不能把店關了,那是他的生計。”
“好不容易熬到午夜,村裡靜得能聽見雪簌簌落下的聲音,連狗吠都沒有。陳大爺坐在供桌前,手裡攥著燒紙的火柴,手心全是汗。果然,剛到十二點,外面就傳來了敲門聲,還是跟昨天一樣,‘咚、咚、咚’,沉得讓人心裡發緊。陳大爺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還是那個黑影,穿著那件壽衣,青灰色的臉,眼睛黑洞洞的,站在門口。”
“這次黑影沒說話,徑直走進店裡,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點燃的長明燈,又看了看擺好的供品,眼神里好像柔和了一點。陳大爺趕緊把準備好的三斤十兩紙錢拿出來,放在火盆裡點燃,又把那碗倒頭飯遞給他,還有三根壽衣的黑帶子。黑影接過倒頭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把帶子纏在手上,看著紙錢燃燒的青綠色火苗,嘴裡還是念念有詞。”
“這次紙錢燒完了,黑影沒有立刻走,而是走到貨架前,看了看那些紙人紙馬。他拿起一個紙紮的元寶,放在手裡掂量了掂量,說:‘這個,也給我。’陳大爺趕緊拿了一疊紙元寶,遞給他。黑影接過元寶,揣在懷裡,又說:‘我要走西南大路,需要一匹紙馬。’陳大爺這才想起,男人去世應該扎馬(後來改的規矩),張大爺是男的,之前村裡給他辦喪事,可能沒扎紙馬,所以他才來要。”
“陳大爺不敢耽誤,趕緊從庫房裡拿出一匹紙紮的馬,那馬是紅紙糊的,栩栩如生,馬背上還搭著一個小包袱。黑影走到紙馬跟前,用手摸了摸馬的頭,那紙馬竟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像是活了似的。陳大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黑影翻身上了紙馬,那紙馬就那麼憑空飄了起來,在店裡轉了一圈,然後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黑影又回頭了,對陳大爺說:‘謝謝你。以後記得,規矩不能破,敬逝者,就是敬自己。’說完,紙馬載著黑影,慢慢地消失在雪夜裡,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悄無聲息,而是留下了一陣淡淡的煙火氣,像是燒紙後的餘味,卻不再陰冷,反而有了點暖意。”
我瞪大了眼睛:“奶奶,那黑影之後還來嗎?”奶奶搖了搖頭:“再也沒來過。從那以後,你陳大爺再也不敢怠慢那些規矩了。店裡的長明燈天天亮著,供品每天都換,午夜十二點那三斤十兩紙錢,從來沒斷過。他還在店裡設了個供奉區,專門擺放那些給逝者用的東西,逢年過節都會多燒點紙錢,說是給那些沒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後來村裡又有人辦喪事,沒按規矩來,比如壽衣用了帶扣子的綢緞,或者沒燒夠紙錢,結果晚上就聽見有人敲門要東西,嚇得那家趕緊找你陳大爺,按規矩補了壽衣和紙錢,才沒再出事。你陳大爺常說,殯葬用品店是連線陽世和陰世的地方,那些逝者雖然走了,但他們的魂魄還在,得敬著,不能慢待。那些民俗規矩,不是老封建,是祖輩傳下來的敬畏之心。”
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煤油燈的光穩定下來,照得炕頭一片暖黃。我還是有點害怕,但心裡又覺得,那些規矩和敬畏,其實是對逝者的尊重。奶奶又抽了一口煙,說:“所以啊,孩子,不管啥時候,都得有敬畏之心,對逝者要敬,對規矩要守,這樣才能平安。”
我點點頭,把臉埋在奶奶的懷裡,聞著她身上的煙火氣,心裡的害怕慢慢散去了。但我知道,以後路過陳大爺的殯葬用品店,我會更恭敬,再也不會瞎看那些紙人紙馬了,因為我知道,那些都是給逝者用的東西,裡面藏著太多的故事和敬畏。而午夜十二點那三斤十兩紙錢,不僅是給亡靈的“買路錢”,更是生者對逝者的一份心意,一份永遠不能破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