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奶奶腿邊的炕頭上,炕燒得暖烘烘的,把後脊樑烤得發燙。奶奶手裡搓著曬乾的艾草,綠瑩瑩的碎末從指縫裡漏出來,落在鋪著的粗布褥子上,散著淡淡的苦香。爺爺坐在對面的馬紮上,手裡削著一根木棍,刀刃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和窗外嗚嗚的北風湊在一起,倒像是誰在暗處輕輕磨牙。
“奶,你再講個嚇人的唄。”我把臉往奶奶的棉襖上貼了貼,布料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艾草的苦,讓人心裡踏實。
奶奶停下搓艾草的手,抬頭往窗外瞅了一眼。天剛擦黑,外面的雪下得正緊,把窗戶紙映得發白,像是蒙了一層薄霜。她壓低了聲音,手指在褥子上輕輕敲了敲:“嚇人的可不能隨便講,夜裡容易招東西。”
爺爺頭也沒抬,手裡的刀子頓了頓:“孩子想聽,你就講個實打實的,別瞎編那些神神叨叨的,咱莊稼人,信實的是眼睛看見的。”
奶奶撇了撇嘴,又開始搓艾草,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不是瞎編,是你爺年輕時候,咱村裡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兒。那東西,不是鬼,也不是怪,是披著人皮的玩意兒,沒舌頭,不說話,就等著把人的皮扒下來,自己穿上去。”
我嚇得一哆嗦,往奶奶懷裡縮了縮,眼睛卻瞪得溜圓。奶奶的手很粗糙,常年幹農活磨出了厚繭,摸在我的頭上卻很輕:“那時候你爺才二十出頭,生產隊裡趕大車,夜裡常去鄰村拉糧食。咱村裡那時候人多,家家戶戶住的都是土房,牆是黃土夯的,屋頂蓋著茅草,一家挨著一家,柴火垛都堆在院牆外,夜裡黑燈瞎火的,走路都得摸著牆。”
“村裡有個姓王的媳婦,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來歲,男人在外地做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她自己帶著個三歲的娃過。那媳婦性子悶,不愛說話,平日裡除了下地掙工分,就是在家看娃,鄰里之間也少來往。有一天傍晚,天快黑了,她抱著娃去村頭的井邊挑水,那井是老井,井口用石頭砌著,旁邊長著棵老榆樹,樹影遮了大半個井口。”
“她挑著水往回走,路過村西頭的柴火垛時,聽見柴火垛後面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哼哼。她本來不想管,可那哼哼聲聽得人心裡發緊,細細的,像是個女人的聲音。她抱著娃站在那兒猶豫了半天,還是繞到了柴火垛後面。”
“柴火垛堆得老高,都是曬乾的苞米稈子,摞得跟小山似的。她繞過去一看,只見雪地裡蜷著個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遮住了臉。那人聽見動靜,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的臉,眼睛挺大,就是沒神,直勾勾地瞅著她。”
“王媳婦嚇了一跳,那臉看著陌生得很,不像是村裡的人。她問了一句:‘你是誰啊?咋在這兒蜷著?’那人沒說話,只是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可那笑容看著怪得很,嘴角咧得老大,卻沒露出牙齒,臉上的皮膚緊繃著,像是貼上去的一樣。”
“王媳婦心裡發毛,抱著娃想走,可那人突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褲腿。那手冰涼冰涼的,摸上去硬邦邦的,指甲蓋又黑又長,像是好久沒剪過。王媳婦嚇得尖叫一聲,想甩開那手,可那人力氣大得很,拽得她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候,村裡的老楊頭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路過柴火垛,看見這情景,喊了一嗓子:‘幹啥呢!’那人聽見聲音,猛地鬆開手,轉身就往苞米地深處跑,跑得飛快,雪地裡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看著不像是正常人走的,倒像是踮著腳跑的。”
“老楊頭跑過來,問王媳婦咋回事。王媳婦嚇得渾身發抖,抱著娃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緩過勁,把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老楊頭往苞米地那邊瞅了瞅,雪地裡的腳印已經被飄落的雪花蓋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老楊頭皺著眉說:‘這荒郊野嶺的,哪兒來的陌生人?怕是山裡的瘋子吧,你以後夜裡別出來挑水了,等天亮了再去。’”
“王媳婦點點頭,抱著娃趕緊回了家,把門插得死死的,夜裡嚇得一晚上沒閤眼。可她沒想著,這只是個開始。”
“過了沒幾天,村裡又有人遇到了那個怪人。這次是生產隊裡趕車的老李,他夜裡去鄰村拉化肥,回來的時候天快亮了,路過村東頭的小橋時,看見橋頭上站著個人。那人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背對著他,看著像是個男人的背影。老李趕著車,喊了一聲:‘誰啊,大半夜站在這兒?’”
“那人慢慢轉過身,老李一看,心裡咯噔一下。那人的臉白白淨淨的,看著挺周正,可就是眼神不對勁,直勾勾的,沒有一點神采,臉上的皮膚看著也怪怪的,像是抹了一層粉,緊繃繃的。老李問他:‘你是哪兒的?要去哪兒?’那人沒說話,只是咧了咧嘴,跟王媳婦遇到的一樣,嘴角咧得老大,卻沒牙齒。”
“老李心裡發慌,他趕車這麼多年,夜裡走南闖北,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兒,可從沒見過這麼嚇人的。他不敢多待,甩了一鞭子,趕著馬車就往前衝。路過那人身邊的時候,他瞥見那人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關節突出,皮膚是青灰色的,像是凍僵了一樣。”
“馬車跑出去老遠,老李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站在橋頭上,一動不動,像是個木樁子。老李心裡七上八下的,回到村裡,把這事跟隊裡的人說了。大家聽了,都覺得奇怪,有的說可能是外村來要飯的,有的說可能是精神不正常,可沒人往壞處想,畢竟那東西只是看著怪,也沒傷人。”
“真正出事,是在半個月後。”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那天夜裡,下著大雪,風颳得嗚嗚響,跟哭似的。村裡的張寡婦,也是一個人過,她夜裡起來上茅房,茅房在院牆外,離屋子不遠。她剛走出屋子,就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穿著一件黑棉襖,戴著個棉帽,看不清臉。”
“張寡婦以為是哪個鄰居有急事找她,就問了一句:‘誰啊?這麼晚了有啥事?’那人沒說話,慢慢朝她走過來。張寡婦藉著雪光,看清了那人的臉,嚇得腿都軟了。那人的臉是她鄰居家的二小子的臉!可鄰居家的二小子前幾天剛去城裡打工了,怎麼會半夜站在這兒?”
“張寡婦心裡犯嘀咕,又問了一句:‘你不是進城了嗎?咋回來了?’那人還是沒說話,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了跟之前一樣的笑容。這時候,張寡婦才發現不對勁,鄰居家的二小子是個圓臉,可眼前這人的臉看著雖然像,卻比二小子的臉窄了點,皮膚也更白,像是貼上去的面具。而且,那人的眼神空洞洞的,沒有一點活氣,跟死人似的。”
“張寡婦嚇得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屋裡跑,可那人跑得飛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冰涼刺骨,抓得她生疼,像是被鐵鉗子夾住了一樣。張寡婦拼命掙扎,喊著救命,可夜裡風大,雪又厚,沒人聽見她的喊聲。”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人伸出另一隻手,慢慢朝著她的臉摸過來。那人的手指很尖,指甲蓋又黑又長,快要碰到她臉的時候,張寡婦突然想起了老輩人說的,遇到髒東西,就往它身上吐唾沫,罵髒話。她也顧不上噁心,朝著那人的臉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嘴裡罵著:‘你個挨千刀的怪物!放開我!’”
“那人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嗚咽聲,像是野獸的低吼。張寡婦趁機跑進屋裡,把門插得死死的,還搬了個木櫃子頂在門後。她趴在門上,聽見外面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敲了一會兒,又沒動靜了。她嚇得一晚上沒敢睡覺,天一亮,就趕緊跑到鄰居家,說了夜裡的事兒。”
“鄰居家的人一聽,都嚇傻了,他們家二小子確實在城裡打工,昨天還寄了信回來,說一切都好,怎麼可能半夜回村裡?大家趕緊跟著張寡婦去她院門口看,雪地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還有幾滴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又比血顏色深,凍在雪地裡,硬邦邦的。”
“這事一下子在村裡傳開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你爺那時候是生產隊的隊長,看著大家都害怕,就組織了幾個人,夜裡在村裡巡邏。巡邏的人都帶著鋤頭、扁擔,手裡還提著馬燈,馬燈的光在雪地裡晃來晃去,照得影子忽長忽短。”
“巡邏了好幾天,都沒遇到啥情況。可就在第五天夜裡,輪到你爺和老楊頭、老李他們幾個人巡邏。夜裡兩三點鐘,天最冷的時候,風也停了,雪也小了,村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腳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他們走到村西頭的苞米地旁邊時,老楊頭突然停住了腳步,指著苞米地深處,壓低聲音說:‘你們看,那是什麼?’”
“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苞米地深處,有一個黑影,蹲在雪地裡,像是在啃什麼東西。馬燈的光遠遠照過去,能看見那黑影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吃得很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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