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136章 風鈴(1)

作者:一隻大心心·9天前

冬夜的東北農村,黑得濃稠,像是把硯臺打翻了潑在天上,連星星都被染得發暗,稀稀拉拉掛在頭頂,一點光氣都透不出來。窗外的風捲著雪粒子,“嗚嗚”地嚎著,順著窗縫往屋裡鑽,颳得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紙“嘩啦嘩啦”響,像是有誰在外面用指甲輕輕撓。我縮在奶奶懷裡,棉襖的棉花絮被壓得蓬鬆,暖烘烘的,卻擋不住後脖梗子一陣陣冒涼氣,那涼勁兒不是雪天的寒,是帶著點陰惻惻的冷,順著脊樑骨往上爬,鑽進頭髮絲裡。

爺爺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的火星在黑暗裡一亮一滅,映得他滿臉的褶子忽明忽暗,像老榆樹皮上裂開的紋路。煤油燈放在炕桌中央,火苗顫巍巍的,豆大一點光,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土牆上,胳膊腿兒都舒展開,乍一看像個張牙舞爪的黑影。屋裡靜得很,除了爺爺的抽菸聲、窗外的風聲,就只剩奶奶低低的說話聲,像從很遠的老林子裡飄過來,帶著點潮溼的黴味。

“老話兒說得好啊,‘風鈴召陰’,無風風鈴響,幽魂悄來訪。”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繭,卻暖和得要命,她摩挲著我的頭髮,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窗外的風聲裡,“這話不是瞎編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禁忌,咱東北農村的老宅子,沒人敢在院子裡、床頭掛那玩意兒,尤其是年頭久的舊風鈴,那都是招邪祟的東西。”

我往奶奶懷裡又鑽了鑽,耳朵卻豎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炕燒得正旺,燙得能烙餅,可那股熱乎氣只停在腚底下,心裡頭的寒勁兒卻越來越重,像是揣了塊冰。“奶奶,那風鈴真能召來鬼啊?”

“可不是咋地。”奶奶搖了搖頭,菸袋鍋的火星剛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皺紋裡積著的歲月,“那時候你才六歲,剛上村口的學堂,整天揹著個布書包,跟在一群小孩屁股後面瘋跑。就是那年秋天,村裡來了個外鄉人,看著像是逃荒過來的,穿得破破爛爛,身上裹著件打滿補丁的黑棉襖,頭髮亂蓬蓬的,沾著草屑,手裡拎著箇舊包袱,走得搖搖晃晃,像是餓了好幾天。”

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咚”的一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那男的看著三十來歲,說話口音怪得很,不是咱這兒的調子,也不是南邊人的嘰嘰喳喳,聽著悶悶的,像含著口痰。他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就在村頭的破磨坊門口蹲著,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包袱,誰跟他說話都不搭理,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有點嚇人。”

“村裡人心善,見他可憐,就有人給送了點乾糧和水。”奶奶接話,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他也不道謝,接過乾糧就狼吞虎嚥地吃,噎得直打嗝,喝水的時候,脖子一梗一梗的,像餓極了的野狗。後來村東頭的老光棍劉叔,看他沒地方去,就把村西頭那間沒人住的老宅子借給他住了。那老宅子空了快十年了,原先是村裡老李家的,老李兩口子帶著孩子搬去城裡後,就一直荒著,院牆都塌了半截,院子裡長滿了野草,房樑上結滿了蜘蛛網,夜裡風一吹,窗戶‘吱呀吱呀’響,跟哭似的,平時連狗都不往那兒去。”

我攥著奶奶的衣角,指節都攥白了。“那外鄉人就住那兒了?”

“住那兒了。”奶奶點點頭,“他搬進去的頭幾天,倒也安生,白天不出門,就在院子裡收拾,把野草拔了,用泥巴把塌了的院牆補了補,晚上就關著門,誰也不知道他在屋裡幹啥。村裡人也沒人多問,逃荒過來的,誰還沒點難言之隱呢。可沒過幾天,村裡就有人發現,那老宅子的屋簷下,掛了個風鈴。”

“風鈴是啥樣的?”

“是個舊得不能再舊的風鈴。”奶奶的聲音沉了下去,“看著像是木頭做的,上面掛著幾個小小的銅鈴,木頭都發黑了,帶著股子黴味,銅鈴也失去了光澤,鏽跡斑斑的。那風鈴掛在屋簷下,正對著老宅子的房門,風一吹,本該‘叮叮噹噹’響,可那幾天村裡壓根沒風,秋老虎正厲害,天悶得像個蒸籠,連樹葉都懶得動,可那風鈴,卻時不時地響起來。”

爺爺吧嗒了一口煙,菸袋鍋的火星暗了暗:“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去村西頭的地裡割穀子,路過那老宅子,天熱得很,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連一絲風都沒有,可就聽見那風鈴‘叮——叮——’地響,聲音不大,卻很脆,像是冰碴子撞在一起,聽得人心裡發慌。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咱農村人都知道,無風不起浪,風鈴沒風響,那可不是好兆頭。”

“可不是嘛。”奶奶接話,“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劉叔。他住在村東頭,離那老宅子不遠,夜裡起夜的時候,總聽見那風鈴響,斷斷續續的,從村西頭飄過來,在靜夜裡聽得格外清楚。劉叔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夜裡起風了,可後來接連好幾天,都是無風的天,那風鈴還是照樣響,他就心裡犯嘀咕了,跟村裡幾個人說了這事兒,大夥兒都覺得邪乎。”

我往奶奶懷裡縮了縮,後背已經沁出了冷汗。“那風鈴響了之後,村裡就出事了?”

“出事了。”奶奶的聲音帶著點發顫,“第一個出事的是村裡的王嬸家的雞。王嬸家的雞養得壯實,每天早上都咯咯咯地叫著下蛋,可有一天早上,王嬸去雞窩撿蛋,發現一籠子雞全死了。那些雞一個個脖子擰得筆直,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嘴裡淌著白沫,身上沒有一點傷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似的。王嬸氣得不行,以為是黃鼠狼乾的,可雞窩的門好好的,用鐵絲捆得結實,周圍也沒有黃鼠狼的腳印,連草都沒被踩倒。”

爺爺插話說:“那時候村裡還沒人往風鈴上想,只當是鬧了啥瘟疫。可沒過幾天,村裡的狗也開始出事了。先是李家的大黃狗,夜裡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門口,舌頭吐得老長,眼睛瞪著天,跟王嬸家的雞一個模樣。接著是趙家的小黑狗,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的時候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身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村裡的人這才慌了。”奶奶說,“家家戶戶都把雞狗關起來,夜裡不敢出門,可該出事還是出事。有一天夜裡,村南頭的張大爺起夜,剛走出房門,就聽見村西頭傳來風鈴的響聲,‘叮——叮——’,脆生生的,在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他正想罵一句‘哪個缺德的掛這玩意兒’,就看見一個黑影,從村西頭的老宅子那邊飄了過來。”

“飄過來?”我緊張地問,聲音都有點發尖。

“是飄過來。”奶奶的手也有點抖,摩挲著我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張大爺說,那黑影長得高高的,瘦得像根竹竿,沒有腦袋似的,就那麼順著地面飄,腳不沾地,飄得很慢,朝著他家的方向來。張大爺嚇得魂都沒了,轉身就往屋裡跑,連門都沒顧得上關,鑽進被窩裡,用被子蒙著頭,渾身發抖,直到天亮了才敢出來。第二天他跟村裡人說這事兒,大夥兒都不信,說他是老眼昏花,看錯了,可張大爺一口咬定,說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個黑影,飄著過來的,還帶著股子涼氣。”

“從那以後,村裡的怪事就越來越多了。”爺爺說,“有人夜裡睡覺,總覺得有人在床邊站著,涼颼颼的氣息吹在臉上,嚇得不敢睜眼,可一睜眼,啥也沒有;有人走路的時候,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回頭一看,空蕩蕩的,可那腳步聲卻跟著,‘嗒、嗒、嗒’,跟在腳後跟,甩都甩不掉;還有的人,夜裡總聽見有人在窗外哭,哭聲細細的,尖尖的,像是女人的哭聲,可扒著窗戶一看,外面啥也沒有,只有那風鈴偶爾響一聲,‘叮’的一下,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模模糊糊有點印象,好像是有那麼一陣子,村裡的大人都愁眉苦臉的,夜裡也聽不到小孩的打鬧聲了,家家戶戶都早早地關了門,村裡靜得嚇人。“奶奶,我那時候是不是也遇到啥了?”

“你咋沒遇到呢。”奶奶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還是暖和的,可我卻覺得那股暖意傳不到心裡去,“你那時候才六歲,每天放學回家,就跟在我屁股後面,可沒過幾天,你就開始夜裡哭,哭得撕心裂肺,怎麼哄都哄不好。你那時候總說,屋裡有黑影,說黑影要抓你,小手死死地抓著我,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屋裡的某個角落,嚇得直哭。”

我想起那時候的感覺,心裡一緊。好像是有那麼回事,夜裡總做噩夢,夢裡全是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很高,沒有臉,就那麼飄著,朝著我過來,身上帶著一股冰冷的黴味,一靠近我,我就覺得渾身發冷,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喊不出聲,只能哭。

“我跟你爺爺急得不行。”奶奶說,“帶你去村裡的衛生所看,醫生說你沒病,就是受了驚嚇,開了點安神的藥,可吃了也不管用,你還是每天夜裡哭。後來村裡越來越多的小孩開始這樣,夜裡哭,說看到黑影,嚇得不敢睡覺,有的小孩還開始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胡言亂語,說‘風鈴響了’‘黑影來了’。”

“村裡的人這才想起那外鄉人掛的風鈴。”爺爺說,“有人說,那風鈴肯定是邪物,招來了不乾淨的東西,就想去把那風鈴摘了,扔了。可沒人敢去,那老宅子白天看著就陰森森的,院牆補得歪歪扭扭,房門總是關得緊緊的,窗戶上糊著舊紙,看不到裡面的動靜,夜裡更是嚇人,風鈴時不時地響,還總有人看到黑影在附近飄。”

“後來,村裡的壯丁李大叔說,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再下去村裡的小孩都得被折騰壞了,他願意帶著幾個人去老宅子,把那風鈴摘了。”奶奶說,“跟他一起去的有你王大爺、趙大叔,還有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共五個人,都是膽子大的,他們準備了桃木枝——咱農村人都知道,桃木能驅邪,又找了些艾草,揣在懷裡,還帶了把斧頭,防備著那外鄉人不樂意。”

我豎著耳朵聽,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是中午去的,那時候太陽最毒,陽氣最盛,村裡人都說,中午邪物不敢出來。”爺爺的聲音帶著點回憶,“我那時候也跟著去了,站在老宅子外面的路口等著,心裡也慌得很。那老宅子的院門是木頭做的,已經朽了,推一下就‘吱呀’響,李大叔他們推開門,就看見院子裡收拾得挺乾淨,野草都拔了,地面也掃過了,屋簷下掛著的那個風鈴,就在太陽底下曬著,木頭髮黑,銅鈴生鏽,看著就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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