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燈芯挑得老高,橘紅色的光團在糊著舊報紙的牆面上晃悠,把奶奶臉上的皺紋照得像田埂似的,一道疊著一道。炕燒得正熱,我的屁股底下暖烘烘的,腳邊還靠著爺爺的菸袋鍋,煙油子的味道混著炕蓆的草木香,還有窗外飄進來的雪沫子寒氣,纏在一塊兒,就是東北冬天夜裡最實在的味兒。奶奶手裡攥著個嗑了一半的瓜子,指甲蓋兒上還沾著點瓜子皮,她往灶膛裡添了塊劈柴,“咔吧”一聲,火星子從灶門裡蹦出來,映得她眼睛亮了亮,才慢悠悠開口:“要說這黃皮子,可不是好惹的物件兒,尤其是饞酒的黃皮子,那心眼子比篩子還多,能把人纏得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我往奶奶身邊挪了挪,炕蓆的篾條硌著腿,也顧不上揉。窗外的風跟哭似的,“嗚嗚”地颳著,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噠噠噠”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敲門。爺爺坐在炕梢抽著煙,菸圈一圈圈飄上來,混著煤油燈的煙,在屋頂聚成一團淡淡的霧。“奶,黃皮子真能喝酒啊?”我忍不住插了句嘴,手裡的花生都忘了剝。
奶奶拍了我一下胳膊,“別打岔,聽仔細了。這事兒是你前院老王家的遠房親戚,姓王,大夥兒都叫他老王頭,跟你爺差不多年紀,也是個嗜酒如命的主兒。那時候農村日子苦,酒金貴,平常都是捨不得喝的,也就秋收完、過年過節,才能買上兩斤散白,藏在炕櫃底下,跟寶貝似的,每天抿兩口,過過癮。”
奶奶嗑了顆瓜子,聲音壓得低了些,燈影裡她的眼神沉了沉:“老王頭家住在村邊兒,獨門獨院,院子後頭就是一片老林子,林子邊上還有個水泡子,冬天凍得邦邦硬。他家那炕櫃,是老榆木打的,沉得很,底下鋪著兩層麻袋,酒罈子就塞在麻袋裡頭,外面還用個木箱子擋著,按理說,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那酒藏在哪兒。”
“那年秋收,老王頭運氣好,玉米收了不少,賣了錢,就去鎮上打了五斤上好的散白,比平常喝的度數高,味兒也衝。他寶貝得不行,回家就藏進了炕櫃底下,心裡盤算著,每天喝一兩,能喝倆多月。頭幾天,一切都好好的,他每天晚上吃完晚飯,就掀開炕櫃,拿出酒罈子,倒上一小盅,滋溜一口,美得眯眼睛。可過了大概五六天,他發現不對勁兒了——那酒罈子,好像輕了點。”
“老王頭一開始沒當回事,尋思著是不是自己記錯了量,或者酒揮發了點。可又過了兩天,他倒酒的時候,明顯感覺酒少了一大截,那罈子本來是滿的,這才幾天啊,就下去了小半壇。他心裡犯嘀咕,家裡就他和老伴兒,老伴兒從來不喝酒,孩子們都在外地打工,沒人會動他的酒。難道是進賊了?”
“農村的賊,一般都是偷雞摸狗,偷糧食,誰會偷這幾口酒啊?老王頭心裡納悶,就開始留意。他白天干活的時候,把院門鎖得死死的,窗戶也插好,晚上睡覺前,特意把炕櫃的門扣上,還在木箱子上壓了塊石頭。可就算這樣,酒還是照樣少,而且少得越來越快,有時候一晚上就能下去小半壇,那酒味兒,好像都順著炕櫃飄出來似的。”
“老王頭急了,他老伴兒也害怕,說是不是招了啥不乾淨的東西。農村人迷信,尤其是村邊兒靠著林子的,總說有黃皮子、狐狸這些仙家出沒。老王頭一開始不信,他說:‘啥仙家不仙家的,就是個偷酒的毛賊,等我抓住他,打斷他的腿!’可他守了好幾晚,都沒守著人。他晚上假裝睡覺,耳朵豎得老高,炕櫃那邊稍有動靜就起來,可每次起來,炕櫃好好的,石頭還壓在木箱子上,酒罈子卻偏偏少了酒。”
“有一天晚上,老王頭沒睡覺,他把煤油燈擰得只剩一點火苗,昏昏暗暗的,自己裹著被子躺在炕上,眼睛睜得溜圓,盯著炕櫃的方向。大概到了後半夜,外面的風停了,院子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在這時候,他聽到炕櫃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像是老鼠在啃東西,又比老鼠的聲音脆一點。”
“老王頭心裡一緊,屏住呼吸,慢慢往炕櫃那邊挪。那聲音還在繼續,‘咔噠、咔噠’,像是在搬什麼東西。他藉著微弱的燈光,眯著眼睛往炕櫃底下看——那木箱子上的石頭,竟然自己動了!慢慢悠悠地,從箱子上滑了下來,‘咚’地一聲輕響,落在地上。接著,木箱子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道小小的黑影,從縫裡鑽了進去。”
“老王頭這時候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那黑影不大,也就半尺來長,毛茸茸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在燈光下一閃,就鑽進了炕櫃底下的麻袋裡。他這才反應過來,不是人,是黃皮子!”
“東北農村誰不知道,黃皮子最是狡猾,通人性,還愛佔小便宜,尤其是饞嘴的黃皮子,見了好吃的好喝的,能惦記好幾天。老王頭又氣又怕,氣的是這黃皮子竟然敢偷他的酒,怕的是黃皮子記仇,要是得罪了它,說不定會纏上家裡。他想起來老輩人說的,黃皮子不能硬打,不然會遭報應,可看著自己寶貝的酒被偷,他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他沒敢聲張,悄悄躺回炕上,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黃皮子趕跑。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看炕櫃,酒罈子果然又空了不少,炕櫃底下的麻袋被扒開了一個口子,裡面還沾著幾根黃澄澄的毛。他把毛撿起來,放在手裡捻了捻,又細又軟,確實是黃皮子的毛。他老伴兒聽說了,嚇得不行,說:‘老頭子,咱別惹它了,把酒送出去點,讓它喝夠了,自然就走了。’老王頭不同意,他說:‘我憑啥給它酒喝?那是我憑力氣換的,它想喝,自己不會找去?’”
“從那以後,老王頭就跟黃皮子較上勁了。他把酒罈子換了個地方,藏在糧倉的角落裡,糧倉的門用鐵絲捆得死死的。可沒想到,第二天去看,酒還是少了,糧倉的鐵絲被解開了,捆得好好的結,不知道怎麼就鬆了,像是有人用手解開的一樣。老王頭更納悶了,黃皮子的爪子那麼尖,怎麼能解開鐵絲結呢?”
“他又換了地方,藏在灶膛旁邊的柴堆裡,用好幾根木頭壓著。結果還是一樣,酒照樣被偷,柴堆被扒得亂七八糟,木頭被挪到了一邊,酒罈子上還沾著柴屑和黃皮子的毛。這時候,老王頭才覺得,這黃皮子不是一般的狡猾,怕是成了氣候,有點道行的。”
“村裡的人聽說了老王頭家的事,都來勸他,說黃皮子是仙家,不能得罪,讓他擺個供桌,放點酒和點心,求求它,讓它別再來了。老王頭一開始不樂意,可架不住大夥兒勸,尤其是他老伴兒,天天在他耳邊唸叨,說自從黃皮子來了,家裡就沒安生過,她晚上總做噩夢,夢見一隻黃眼睛的東西盯著她。”
“沒辦法,老王頭就照著村裡人的說法,準備了一盤點心,一瓶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還燒了點紙錢,嘴裡唸叨著:‘黃大仙,我知道你饞酒,這酒給你喝,點心給你吃,你喝完了,吃夠了,就走吧,別再纏著我們家了。’說完,他就拉著老伴兒回屋了,沒敢再出來。”
“那天晚上,老王頭沒聽到任何動靜,他以為黃皮子真的走了,心裡鬆了口氣。可第二天一早,他去院子裡看,石桌上的點心沒動,酒瓶子倒是空了,瓶蓋扔在一邊,像是被人擰開的。他心裡納悶,這黃皮子只喝酒,不吃點心?可不管怎麼說,酒沒了,它應該不會再來了。”
“可他想錯了,從那以後,黃皮子不僅沒走,反而變本加厲了。它不再偷偷摸摸地偷酒,而是明目張膽地來。有時候,老王頭白天在院子裡幹活,就能看到一道黃影從柴房裡竄出來,直奔屋裡,等他追進去,什麼都沒有,可炕櫃裡的酒,卻又少了。有時候,他晚上坐在炕頭喝酒,杯子裡的酒,會莫名其妙地少一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舔了似的,嚇得他趕緊把杯子扔了。”
“更嚇人的是,這黃皮子開始學人樣了。有一天晚上,老王頭和老伴兒已經睡下了,突然聽到外屋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有人開門。老王頭以為是進賊了,拿起炕邊的鋤頭就衝了出去,可外屋空蕩蕩的,門好好的,只是桌子上的酒罈子被打開了,裡面的酒灑了一地,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酒盅,像是有人用它喝過酒。”
“還有一次,他老伴兒在廚房做飯,轉身的功夫,鍋裡的菜就被打翻了,油灑了一地,灶臺上放著一根黃皮子的毛。她嚇得尖叫起來,老王頭跑過去,只看到一道黃影從窗戶縫裡鑽了出去,窗戶紙被劃破了一個口子,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這時候,老王頭才意識到,這黃皮子不是來偷酒的,是來纏人的。它好像就是喜歡看他們一家人驚慌失措的樣子,喜歡捉弄他們。村裡的人都說,這黃皮子是看上老王頭家了,想讓他們供奉它,做它的出馬弟子,可老王頭不願意,它就故意作祟。”
“老王頭的日子越來越難熬,他白天干活沒精神,晚上睡不著覺,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他開始喝酒喝得更兇了,好像只有喝醉了,才能忘了這些煩心事。可越喝酒,他的狀態越差,有時候會出現幻覺,看到一隻黃皮子穿著人的衣服,坐在炕頭,拿著酒盅,衝他笑。那黃皮子的臉,一半像動物,一半像人,眼睛是黃澄澄的,透著一股邪氣,看得他渾身發冷。”
“有一次,他喝醉了,拿著鋤頭在院子裡追黃皮子,追著追著,就追到了院子後頭的老林子裡。那時候天已經黑了,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雪地裡印著一串小小的腳印,像是黃皮子的。他順著腳印往前走,越走越遠,林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突然,他聽到前面傳來‘咯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尖尖的,像是小孩子,又像是老婦人,聽得他頭皮發麻。”
“他順著笑聲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槐樹下,笑聲突然停了。他藉著月光一看,只見老槐樹下,站著一隻大黃皮子,比平常的黃皮子大了一倍,渾身的毛油光水滑,眼睛亮得像燈籠,正盯著他看。它的前爪裡,還拿著一個酒罈子,就是老王頭藏起來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