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148章 舊物(1)

作者:一隻大心心·23天前

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砸在窗欞上砰砰響,北風捲著哨子,順著門縫往屋裡灌,帶著一股子鑽骨頭的涼。我縮在炕頭最裡側,緊挨著奶奶的胳膊,她身上的菸袋油味混著炕蓆的麥香,是我從小最熟悉的味道,可這會兒聽著奶奶慢悠悠開口,那味道里竟也滲進了幾分說不出的陰寒。爺爺坐在炕梢,手裡攥著旱菸杆,吧嗒吧嗒地抽,火星在昏暗中一亮一暗,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似的,深一道淺一道。炕洞裡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蹦到炕沿下的灰堆裡,瞬間就滅了,屋裡的光線忽明忽暗,把房樑上垂下來的蜘蛛網照得忽隱忽現,那網絲上沾著的灰塵,在光裡像細小的鬼魂,飄來飄去。

“那是你奶年輕時候的事兒了,”奶奶磕了磕菸袋鍋,菸灰落在炕蓆上,她用手指捻了捻,搓成個小黑球,“那會兒村裡住著個王嬸,比你奶大不了幾歲,人是勤快,就是過日子太仔細,仔細到有些摳門,啥東西都捨不得扔,哪怕是別人用過的、舊的,只要還能湊合用,她都想撿回來。”

我往奶奶身邊又挪了挪,炕頭的熱度隔著薄薄的秋褲烤著腿,可後背還是一陣陣發涼。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風聲像是有人在哭,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裡發緊。爺爺往炕洞裡添了塊溼柴,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照亮了牆角立著的舊木櫃,櫃子上擺著的鹹菜罈子、油燈,都在光影裡晃了晃,像是活過來似的。

“王嬸家男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白天在地裡幹活,晚上就回家劈柴、餵豬,兩口子帶著個小子,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湊湊合合。村裡頭有個李老太,跟王嬸家隔了兩趟房,無兒無女,就一個人住著三間土房,平時靠著給人縫縫補補換點糧食。李老太一輩子省吃儉用,身上那件青布棉襖,打了不下五個補丁,還是她年輕時嫁人的時候做的,裡子是新棉花,外面的青布都洗得發白了,可她寶貝得不行,冬天幾乎天天穿著,就連睡覺,都要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奶奶的聲音不高,帶著東北農村老太太特有的沙啞,語速慢悠悠的,可每個字都像是敲在心上。我攥著奶奶的袖口,那袖口磨得毛茸茸的,手感粗糙,卻能給我一點安全感。爺爺抽著煙,沒說話,只是偶爾咳嗽一聲,咳嗽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打破了某種平衡。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剛進臘月,就下了三場大雪,雪深能沒過膝蓋,村裡的路都被封了,家家戶戶都貓在屋裡烤火,很少出門。李老太本來身子骨就弱,那幾天又受了涼,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著。王嬸去過兩趟,給她送了點薑湯和窩窩頭,回來就跟她男人唸叨:‘李老太那身子骨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她屋裡頭也沒個照應,怪可憐的。’她男人就說:‘都是鄉里鄉親的,能幫就幫襯著點,實在不行,就跟村裡幹部說說,找個人輪流照看。’可那時候村裡幹部也忙,加上天寒地凍,誰也不想天天往外面跑,最後也就是偶爾有人送點吃的過去。”

“過了大概半個月,有一天早上,天剛矇矇亮,王嬸起來餵豬,路過李老太家門口,發現院門虛掩著,平時李老太都是把院門鎖得死死的。王嬸心裡咯噔一下,就喊了兩聲‘李嬸’,沒人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院裡的雪積了厚厚的一層,沒踩過的痕跡,屋門也是關著的,但沒插門閂。王嬸伸手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那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屏住了呼吸,手裡的袖口攥得更緊了。奶奶抽了一口煙,菸袋鍋的火星亮了一下,照出她眼底的嚴肅。爺爺往炕洞裡又添了塊柴火,柴火燃燒的聲音噼裡啪啦,像是有人在暗處拍手。

“屋裡頭冷得像冰窖,比外面還涼,王嬸一進去就打了個寒顫。屋裡沒點燈,光線很暗,只能隱約看到炕上躺著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王嬸走過去,又喊了兩聲‘李嬸’,還是沒人應。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冰涼冰涼的,再摸李老太的手,硬邦邦的,早就沒了溫度。王嬸嚇得魂都飛了,尖叫一聲就往外跑,一路跑到村裡幹部家,喊著‘李嬸沒了’。”

“村裡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大家湊到李老太家,七手八腳地給她收拾後事。李老太一輩子沒兒沒女,村裡就按老規矩,湊錢給她買了口薄棺材,找了幾個人抬去後山埋了。收拾她屋裡東西的時候,大家發現她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幾件舊衣服、一床破被子,就是一些縫補用的針線、幾個裝糧食的布袋。那件青布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雖然舊,卻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縫得平平整整。”

“村裡的老規矩,人死了,生前的衣服被褥要麼燒了,要麼隨棺材一起埋了,不能留著,說是留著會惹麻煩,讓逝者的念想纏上活人。當時村裡的張大爺就說:‘把這些東西都燒了吧,李老太這輩子不容易,讓她帶著走,在那邊也能穿暖點。’大家都點頭同意,就開始往院子裡搬東西,堆在空地上準備點火。”

“可王嬸看著那件青布棉襖,眼睛就挪不開了。她拉著張大爺的胳膊說:‘張大爺,這棉襖看著還挺厚實,裡子的棉花也沒板結,燒了怪可惜的。我家那小子今年長個子快,之前的棉襖都短了,我尋思著拿回去改改,給孩子穿,也算是不浪費。’張大爺當時就擺手:‘不行不行,這是死人穿過的東西,不能留,不吉利。’王嬸就說:‘啥吉利不吉利的,都是迷信。這棉襖好好的,燒了多可惜,洗乾淨了,太陽底下曬幾天,不就沒事了?’”

“大家都勸她,說老規矩不能破,逝者的東西留著會招陰氣,可王嬸性子軸,認定的事就不會改,說來說去就是捨不得。她男人也勸她:‘別撿那東西,村裡那麼多人看著呢,傳出去不好聽,再說萬一真有啥說道,咱一家子可受不住。’王嬸卻不依:‘能有啥說道?就是一件衣服而已,我看你們就是想太多。’最後,不管誰勸,她都不聽,硬是把那件青布棉襖抱回了家。”

“回到家,她男人氣得不行,說她不懂規矩,可王嬸根本不管,當天就把棉襖拆了,想重新絮棉花,改給兒子穿。拆棉襖的時候,她發現裡子的棉花確實還挺好,雪白的,就是有點潮乎乎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她也沒多想,就把棉花拿出去曬,又找了塊新的藍布,準備做面子。”

“可奇怪的事兒,從那天晚上就開始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詭異,“那天晚上,王嬸把拆下來的棉襖裡子和棉花曬在院子裡的繩子上,忘了收回來。半夜裡,她被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吵醒了。屋裡黑得很,只有窗外雪光映進來一點亮,能看到炕頭、櫃子的輪廓。那‘沙沙’聲像是有人用手摩挲布料的聲音,就在院子裡,離屋門不遠。”

“王嬸以為是風吹的,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楚,不像是風吹的,倒像是有人站在繩子底下,用手摸著她曬的棉花和裡子。她心裡有點發毛,推了推身邊的男人:‘你聽聽,外面啥聲音?’她男人睡得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能有啥聲音?風吹的唄,趕緊睡。’”

“王嬸沒敢再說話,可那聲音一直沒停,斷斷續續的,聽得她心裡直髮緊。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的椽子黑乎乎的,像是張著嘴的怪物。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聲音停了,可她卻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嘆息,那嘆息聲特別輕,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潮氣,就在屋門外,好像有人扒著門縫往裡看。”

“王嬸嚇得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第二天早上,她一睜眼就趕緊爬起來,跑到院子裡看。繩子上的棉花和裡子還在,可上面卻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奇怪的是,雪上面竟然有幾個淺淺的手印,不大,像是老太太的手,印在棉花上,邊緣模糊,卻看得清清楚楚。”

“王嬸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昨天大家勸她的話,心裡有點發怵,可轉念一想,也許是村裡哪個小孩調皮,半夜跑過來摸的,也就沒太往心裡去。她把棉花和裡子收回來,用溫水洗了洗,又曬了一天,下午就開始縫棉襖。縫的時候,她總覺得手裡的布料涼颼颼的,明明是曬了一天的,按理說應該帶著太陽的溫度,可那布料摸起來卻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的,陰寒刺骨,順著手指往骨頭縫裡鑽。”

“她縫了一會兒,手指就凍得通紅,僵硬得不聽使喚。她搓了搓手,往手上哈了口熱氣,接著縫。可越縫,心裡越覺得不對勁,總感覺背後有人盯著她,涼颼颼的,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回頭看了好幾次,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兒子在外面玩雪,男人在地裡清理積雪,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卻一直揮之不去。”

“傍晚的時候,棉襖終於縫好了。是件小小的棉襖,藍色的面子,白色的裡子,看起來挺厚實。王嬸的兒子放學回來,看到新棉襖,高興得不行,當場就想穿上。王嬸趕緊攔住他:‘剛縫好,還沒洗呢,明天洗了曬乾淨再穿。’其實她是心裡有點犯嘀咕,想再曬一天,驅驅那股子陰寒。”

“當天晚上,王嬸把新縫好的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頭的櫃子上。半夜裡,她又被吵醒了。這次不是‘沙沙’聲,而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炕頭那邊傳來,慢慢的,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炕蓆上。她猛地睜開眼睛,屋裡還是黑沉沉的,雪光映著,能看到櫃子的影子。那腳步聲停在了櫃子旁邊,接著,她聽到了翻東西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摸櫃子上的東西。”

“王嬸的心跳得飛快,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死死地閉著眼睛,不敢看,可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那翻東西的聲音停了,接著,她感覺到一股涼氣從炕頭那邊飄過來,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的腳邊。她能感覺到,有個東西站在炕邊,低著頭看著她,那股涼氣裹著淡淡的土腥味,跟之前拆棉襖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想喊,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想動,身體卻僵硬得像塊石頭,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她只能感覺到那股涼氣越來越重,腳邊像是放了一塊冰,凍得她腳趾發麻。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涼氣慢慢退了,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慢慢回到櫃子旁邊,接著,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王嬸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敢動彈,她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秋褲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她趕緊爬起來,跑到櫃子邊看,那件新縫好的棉襖,竟然被人從櫃子上拿了下來,平平整整地放在了炕頭,就像是有人晚上把它拿下來,想穿上似的。”

“這一下,王嬸是真的害怕了。她抱著棉襖,手都在發抖,腦子裡全是大家勸她的話,心裡後悔得不行。她男人起來看到她那樣,問她咋了,她把晚上的事兒一說,她男人也嚇得臉都白了,說:‘我就說不讓你撿那死人的東西,你偏不聽,現在好了,惹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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