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呼呼往窗紙上砸,炕洞裡的柴火“噼啪”爆著火星,把奶奶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我裹著厚棉被,把腳丫子往炕頭熱乎地方挪了挪,鼻尖聞著屋裡混合著酸菜缸酸味、柴火煙味和奶奶身上皂角味的氣息,催著奶奶再講個嚇人的。奶奶磕了磕菸袋鍋子,火星子落在炕蓆上,她用鞋底碾了碾,慢悠悠開口:“那是你前院老王家的二小子,叫啥我忘了,就記得是個壯實的後生,二十出頭,幹活不惜力,就是性子野,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時候還是集體化,村裡人大夥兒一起下地掙工分,天不亮就扛著鋤頭往地裡去,天黑透了才往家挪。三伏天最熱的時候,日頭跟火盆似的掛在天上,地裡的玉米長得比人還高,密不透風,鑽進去一趟就渾身溼透,汗珠子掉在地上“滋啦”一聲就沒影了。那天格外熱,日頭毒得能曬脫皮,隊長看大夥兒實在扛不住,就讓晌午歇倆鐘頭,避避最烈的日頭。
地裡離村遠,大夥兒要麼扎堆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下打盹,要麼找個玉米棵子稀疏的地方鋪塊麻袋片眯著。王家二小子年輕,精力旺,嫌人多吵鬧,就扛著鋤頭往地那頭走,想找個清淨地方睡一覺。地那頭是塊荒了好幾年的窪地,聽說以前是亂葬崗,後來平了種地,可種啥啥不長,就一直荒著,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幾棵歪歪扭扭的柳樹。村裡老人都囑咐,那地方邪性,晌午頭陽氣最盛的時候都別往那兒去,更別說夜裡了,可二小子不信邪,覺得老人們都是瞎咋呼,荒郊野嶺的能有啥?
他走到那片窪地,找了棵稍微粗點的柳樹,把鋤頭往樹根上一插,扯了件褂子鋪在地上,往上面一躺,頭一歪就睡著了。日頭正毒,曬得地面發燙,可柳樹底下卻透著一股陰涼,涼得有點邪乎,不是正常樹蔭的涼快,而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氣。二小子睡得沉,壓根沒察覺,還咂咂嘴,翻了個身,把胳膊搭在額頭上,睡得更香了。
睡著睡著,他就開始做夢。夢裡還是那片窪地,可天卻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月亮也沒有,星星也沒有,只有風“嗚嗚”地吹,跟哭似的。他想站起來,想往回跑,可腿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半步。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沙沙沙”,像是有人踩著草過來,那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越來越近。他想回頭看,可脖子像被凍住了一樣,轉不動,只能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得能感覺到身後有人對著他的後脖子吹涼氣,那氣冰涼刺骨,帶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嗆得他直想噁心。
他急了,使勁掙扎,想喊人,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就在這時候,他感覺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脖子,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比三九天的井水還涼,而且力氣大得嚇人,死死地攥著他的腳脖子,像是鐵鉗子似的。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觸感,粗糙得很,像是樹皮,又像是長滿了老繭,指甲蓋很長,還帶著泥,摳得他腳脖子生疼。
“放開我!放開我!”他在心裡喊,可就是喊不出來。那隻手攥著他的腳脖子,開始往前拖,他的身體在地上摩擦,野草颳得他胳膊腿生疼,可他就是動彈不得。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東西越來越近,那股腐爛的腥臭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黴味。他拼命地蹬腿,想掙脫那隻手,可那隻手攥得更緊了,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掙扎著,眼角的餘光好像瞥見了那東西的樣子,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身形,像是沒有頭,又像是頭埋在胸口,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黑暗裡飄著,不對,是貼著地面走,因為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腳步聲一直沒停。就在那東西快要貼到他後背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下子驚醒過來。
日頭還掛在天上,還是晌午頭,柳樹底下依舊陰涼,可他卻渾身是汗,衣服都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砰砰砰”地跳,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似的。他低頭一看,腳脖子上赫然印著一個黑乎乎的手印,五個手指頭印清清楚楚,像是用墨汁染過一樣,深褐色的,透著一股詭異的黑。
那手印不大,也就成年人的巴掌大小,正好攥著他的腳脖子,邊緣清晰,甚至能看到指甲摳過的痕跡。他嚇了一跳,趕緊用手去搓,想把那手印搓掉,可不管他怎麼搓,怎麼擦,那手印就像長在他皮膚上一樣,紋絲不動,搓得腳脖子都紅了,疼了,那手印依舊黑得扎眼。他又怕又急,難道夢裡的都是真的?可那明明是個夢啊。
他不敢再在那兒待著,趕緊爬起來,扛起鋤頭就往回跑,跑的時候還感覺腳脖子隱隱作痛,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似的。回到田埂邊,大夥兒還在睡覺,沒人注意到他的異樣。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又仔細看了看腳脖子上的手印,還是那麼清晰,黑得嚇人。他心裡發毛,想跟大夥兒說,可又怕別人笑話他膽小,疑神疑鬼,只好把話嚥了回去,強裝鎮定地坐在那兒,等著下午上工。
可從那天起,怪事就開始跟著他了。
當天晚上,他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睡覺,剛睡著沒多久,就感覺身上壓了個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睜開眼,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怎麼也睜不開;想翻身,身體卻動彈不得,像是被釘在了炕上;想喊人,喉嚨裡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根本喊不出完整的話。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巨大的壓力,壓得他胸口發悶,腦袋發昏,眼前發黑。
他能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就是夢裡那股腐爛的腥臭味和黴味,那味道越來越濃,充斥著他的鼻腔,嗆得他直想咳嗽,可就是咳不出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他身上移動,像是在摸索什麼,冰涼的氣息貼著他的皮膚,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拼命地掙扎,心裡喊著“爹!娘!”,可就是沒人能聽見。這種狀態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那股壓力突然消失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汗,心臟狂跳不止。
屋裡黑漆漆的,窗外是月亮的影子,透過窗紙照進來,朦朦朧朧的。他坐起來,驚魂未定地看著四周,屋裡什麼都沒有,可他剛才明明感覺到有東西在他身上。他以為是自己白天累著了,做了噩夢,可接下來的幾天,每天晚上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每天晚上,他剛睡著,就會被那股沉甸甸的壓力驚醒,身體動彈不得,眼前一片漆黑,只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感覺到那冰涼的氣息。他嘗試著反抗,想咬破舌頭讓自己清醒,可舌頭也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動不了;想蹬腿,腿也不聽使喚。每次都是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那股壓力才會突然消失,留下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瑟瑟發抖,再也不敢睡覺。
短短幾天,二小子就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幹活也沒了力氣,老是出錯。隊長看他不對勁,就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他支支吾吾地不敢說,怕別人不信,還說他撞了邪。可紙包不住火,有一天晚上,他被鬼壓床的時候,實在忍不住,發出了很大的“嗚嗚”聲,他爹孃被驚醒了,趕緊點燈跑到他屋裡。
他爹孃一進門,就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臉色慘白,渾身是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娘嚇得趕緊上前,想搖醒他,可一碰到他的身體,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氣,像是摸到了冰塊。“兒啊!你咋了?你說話啊!”他娘急得直哭,他爹也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氣。
就在這時候,那股壓力突然消失了,二小子猛地喘了口氣,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看著爹孃,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哽咽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晌午在窪地睡覺做夢,到腳脖子上的黑手印,再到每天晚上被鬼壓床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得清清楚楚。
他爹孃聽了,嚇得臉都白了。他娘趕緊拉起他的褲腿,看到了那個黑手印,五個手指頭印清清楚楚,黑得發亮,透著一股邪氣。“我的老天爺啊!這是撞著髒東西了!”他娘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爹也皺著眉頭,臉色凝重,嘴裡唸叨著:“那片窪地本來就是亂葬崗,邪性得很,我早就囑咐過你別往那兒去,你就是不聽!”
村裡的老人聽說了這件事,都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老人說,那是亂葬崗裡的餓死鬼,看中了二小子的陽氣,想纏上他,吸他的精氣;還有老人說,晌午頭雖然陽氣盛,但亂葬崗那種地方,陰氣太重,就算是晌午頭,也會有孤魂野鬼出來遊蕩,二小子在那兒睡覺,等於是把自己的陽氣送上門去,被鬼纏上是必然的。
有人出主意,讓他爹孃給他燒點紙錢,買點祭品,去那片窪地祭拜一下,求求那鬼放過二小子。他爹孃沒辦法,只能照做。當天晚上,他們買了香燭、紙錢、水果、點心,扛著鋤頭,打著手電筒,往那片窪地去。夜裡的窪地比白天更陰森,風吹著野草“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哭,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照到的地方都是歪歪扭扭的樹影,像是一個個站著的人。
他們在那棵柳樹底下,擺上祭品,點燃香燭,燒了紙錢。紙錢燒起來的火苗是青綠色的,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詭異,照亮了周圍的野草,也照亮了他們驚恐的臉。他娘一邊燒紙錢,一邊哭著唸叨:“各路神仙,各位老祖宗,還有那不知名的仙家,求求你放過我家兒吧,他年輕不懂事,衝撞了你,我們給你賠罪了,給你燒紙錢,給你送吃的,你就高抬貴手,饒了他吧……”
燒完紙錢,他們又磕了幾個頭,才趕緊扛著鋤頭往回跑,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一樣。回到家,二小子還在炕上坐著,眼神呆滯,看到爹孃回來,才稍微有點反應。他娘趕緊給他蓋好被子,讓他躺下睡覺,自己則坐在炕邊守著他,他爹也沒敢睡覺,坐在椅子上抽菸,時不時地往窗外看一眼。
那天晚上,二小子竟然沒有被鬼壓床,睡得還算安穩。他爹孃以為是祭拜起作用了,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可沒想到,好景不長,只過了兩天,那鬼又回來了。
那天晚上,二小子剛睡著,就又感覺到身上壓了個東西,還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力,還是那種腐爛的腥臭味。他又開始掙扎,可還是動彈不得。這一次,他感覺那東西離他更近了,冰涼的氣息貼著他的臉,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呼吸,粗重而冰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手在他身上摸索,從他的胸口摸到他的胳膊,再摸到他的腳脖子,那隻手還是那麼冰涼、粗糙,攥著他的腳脖子,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他想喊爹孃,可還是喊不出來,只能在心裡絕望地喊著。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那東西的臉湊到了他的眼前,雖然他睜不開眼,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氣息就在他的鼻尖前,他能想象到那東西的樣子,一定是青面獠牙,面目猙獰。他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直流,心裡充滿了絕望。
這一次,那鬼壓床持續的時間更長,大概有半個多時辰。等那股壓力消失的時候,二小子已經快虛脫了,渾身是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得像紙。他爹孃聽到他的動靜,趕緊跑過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心疼得直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