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愣了一下。他跟著阿星走了這麼多地方,見過的人或獸要麼對他避之不及,要麼恭敬得過了頭,像這樣平輩論交、坦坦蕩蕩伸手過來的,還是頭一個。他遲疑著抬起前爪,輕輕碰了碰馬驚鴻的掌心,喉間滾出一個低音:小龍。
馬驚鴻咧嘴笑了,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小龍兄弟,我帶你去看我們馬族最好玩的——飛天泥潭!能在上面打滾的那種!他回頭朝阿星眨眨眼,星大人放心,不會帶壞他的。
接風宴設在皇城中央的凌雲臺上。那是一座半懸空的露臺,由四根雕花玉柱撐起,四周沒有圍欄,低頭就能看見整座浮光草原的月色花海。桌上的碗碟都是透亮的白晶石打磨的,盛著各色鮮果、蜜餞、烤肉,中間一壺月華釀傾倒時泛出淡銀色的光,入口清冽甘甜,入喉卻有一道暖流緩緩沉入丹田。
馬族長在宴席過半時才出現。
他比馬驚鴻高了整整兩個頭,人身馬軀,通體赤金,鬃毛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披散在肩後。那雙眼睛裡沉澱著歲月磨出來的穩重,一進門便將整個凌雲臺上的氣息都壓住了三分。他向阿星行了一個鄭重的屈膝禮:馬族族長馬天行,見過星大人。犬子魯莽,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阿星起身回禮。兩人四目相對,阿星微微點頭:令郎赤誠坦蕩,是難得的少年氣,何來怠慢。他頓了頓,又說,倒是我們叨擾了,來的路上看見貴族皇城繁華昌盛,想必族長治理有方。
馬天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客氣幾句,但眉間那縷並不明顯的憂慮還是沒逃過阿星的眼睛。他示意馬天行落座,斟了一杯月華釀推過去:族長有話不妨直言。
馬天行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低聲說:星大人慧眼。不瞞您說,馬族近年確實有些難處。您一路進來也看見了,月光草遍地、白晶石砌城,表面風光,可這些都是祖上攢下的老本了。年輕一輩的天馬,血脈裡的光屬性越來越淡,能化出獨角的不及三成。再過兩代,我們這支飛馬怕是要退化成凡間野馬,飛都飛不起來了。
他說這話時,旁邊的馬驚鴻正被雙鳳纏著講飛天泥潭的事,眉飛色舞,渾然不知父親在談什麼沉重話題。馬天行望著兒子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疼惜:驚鴻是近三十年來血脈最純的一個,可他太過年輕,又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我這當父親的,既盼他出去闖,又怕他出去後,馬族再也沒有能扛鼎的後輩。
阿星靜靜聽完。他注意到宴席的角落裡坐著幾位年長的天馬長老,白鬚垂胸,神色間也籠著淡淡的愁雲。而露臺下方的皇城街道上,福地的招牌已經掛在了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是的,即便在這樣偏遠的馬族領地,福地也早已悄然入駐,門口排著長隊,各色靈獸進進出出,生意紅火得讓人側目。
他忽然想通了什麼。
宴後,馬驚鴻果然拉著小龍去了飛天泥潭。那是一片懸浮在半空的軟泥沼,踩上去像踏著雲絮,不論怎麼打滾都不會弄髒皮毛,反而能讓身上沾一層亮晶晶的銀粉。小龍起初拘謹,被馬驚鴻推了一把滾進泥潭裡,銀粉糊了一臉,他愣了片刻,忽然仰頭低吼了一聲——那是阿星第一次聽見他發出接近快樂的龍吟。金寶蹲在泥潭邊搖著尾巴笑:這小子,總算像條小龍了。
雙鳳也跟著鬧了一陣,火鳳把自己滾成了一顆銀球,冰鳳則小心翼翼沾了點銀粉點在眉心,對著水窪照了又照。鸚鵡在泥潭上空盤旋,嘎嘎叫著指揮:左邊!不對,右邊滾三圈!火丫頭你笨死了!
夜色降臨時,整座皇城的月光草亮了起來。那種藍不是冷的,是溫潤的、柔和的,像浸在深海里的星光。阿星獨自站在凌雲臺的邊緣,俯瞰這座被光芒托起的城池,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他主動去找了馬天行。
族長,我有一事相商。阿星直接開門見山,昨日我見福地在貴城生意極好,想必能帶來不少資源。但我更注意到,馬族並非缺資源,而是缺一門能將光屬性擰成一股繩的功法。
馬天行眉心一跳:星大人意思是……
阿星攤開手掌,掌心浮起一枚光紋流轉的玉簡:這是一套合擊陣法,名為十方光耀。無需高深修為,只需十匹同血脈的天馬同時激發光屬性,以獨角為引,互相銜接光紋即可成陣。若訓練得當,十匹普通天馬合力一擊,可抵得上一頭成年龍獸的全力衝撞——實力至少翻兩倍。
馬天行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他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只片刻便臉色大變,抬頭時眼眶都有些發紅:星大人,這……這等重禮,馬族何以為報?
阿星搖頭:我遊歷四方,見各族各有難處,能幫則幫罷了。不過——他看向窗外,馬驚鴻正帶著小龍在城牆上跑圈,兩個少年你追我趕,笑聲清脆得像碎裂的水晶,我確有一件小事想跟族長商量。
馬天行何等人物,立刻猜到了八九分,苦笑道:星大人可是看上犬子了?
是他看上我了。阿星微笑,昨晚宴後他偷偷來找我,跪了一炷香的時間,求我讓他跟著走。他說他不怕苦不怕死,就怕一輩子關在這座城裡看著月光草變暗。族長,這孩子的心很大,馬族養不下。
馬天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馬驚鴻和小龍跑完了第三圈,久到雙鳳端著一盤新摘的月光果推門進來又悄悄退出去,久到鸚鵡在屋簷上打了個盹醒過來嘎嘎催促老馬你想好沒。
他最終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既有父親的擔憂,也有一族之長的釋然:星大人,驚鴻這孩子……從小就不安分。三歲就想爬出城牆去看彩虹瀑布的源頭,五歲偷偷跟著商隊跑了三天,被我拎回來時還嘴硬說爹我記路了我下次不會迷路了。後來他在書上看到您的傳聞,夜夜挑燈讀到三更,把您的詩句刻在床頭……
馬天行站起身,向阿星鄭重抱拳:我馬天行今日將獨子託付給星大人。不求他建功立業,只求他——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半拍,只求他這輩子,看得見比月光草更亮的光。
阿星還了一禮:族長放心。驚鴻跟著我,便是我半個兒子。
訊息傳到馬驚鴻耳朵裡時,他正拉著小龍比賽誰能從泥潭上翻出更多跟頭。小白馬連蹦帶跳衝過來喊:少主!族長答應了!答應了!馬驚鴻一個趔趄栽進泥潭裡,銀粉糊了滿臉,他爬出來時卻笑得整座浮光草原都在迴響,琥珀色的眼睛裡迸出阿星見過最熾烈的光。
接下來的七天,阿星親自在皇城演武場上教授十方光耀陣法。馬族上下震動,前來觀習的不僅有年輕天馬,連幾位長老都擠在最前排,老花眼瞪得溜圓。陣法核心在於光紋的共振——十匹天馬分列十方,獨角同時亮起,光紋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再由領陣者將全網之力匯聚於一點擊出。起初天馬們各自為戰,光紋斷斷續續,不是這邊歪了就是那邊晚了,阿星不厭其煩地調整站位、校準光紋角度,鸚鵡在天上即時播報:七號位偏左!三號位你慢了半拍你是老寒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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