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在躍起的瞬間已抽出雷龍劍。劍出鞘的聲音像一道極細的閃電劃過,劍身上流轉著圓滿境劍意的銀芒。他踩著小猿的肩膀借力騰空,一劍劈向巨鱷露在水面的脊背。
鏗——
金屬交擊的刺耳長鳴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劍刃在墨色鱗甲上劃過,拉出一道三尺長的淺痕,火星四濺,鱗甲上只留了一道白印。阿星落地時手腕微麻,瞳孔驟縮。以他仙王六劫的修為加上大圓滿劍意,這一劍足以劈開尋常妖聖的護體妖罡,但在這巨鱷身上只堪堪破皮。
黑甲玄鱷被這一劍激怒了。它猛地甩頭,巨尾從水下橫掃而出,帶起的泥水混合著毒氣形成一面黑色的牆。泰坦巨猿雙掌前推硬接這一擊,震耳欲聾的碰撞聲中,小猿被砸得倒飛數十丈,雙腿在泥面上犁出兩道深溝,嘴角沁出一絲血痕。黑金吞天蟒從阿星袖中竄出,化作百丈長的巨蟒纏繞上巨鱷的脖頸,但妖聖初期的修為面對中期實在捉襟見肘,蛇身剛纏上去就被巨鱷的一個翻滾掙開三匝,鱗片間滲出的黑血染汙了一片水面。
火麒麟吐出焚天烈焰,但那火焰落在鱷甲上只燒出一層薄薄的黑煙;狼小灰的利爪撕抓鱗片間隙,抓出幾道血痕便被甩飛;金角犀牛的光刃砍在同一處鱗片上七八次,才終於撬開一道指寬的裂縫。其他的神獸靈獸都已化形出手,金甲獸、蠍子王、白玉象……十幾道妖尊大圓滿的氣息轟在那巨獸身上,卻像雨點打著鐵板,只是叮噹作響。
不是一個級別的。阿星抹掉嘴角的泥水,雷龍劍在掌心一轉,劍意凝聚到極致。第二劍刺出,劍尖直取巨鱷左眼的豎瞳。巨鱷卻只是不慌不忙地闔上眼簾,那層薄薄的眼瞼竟比脊鱗更硬,劍尖刺上去發出的一聲,滑開了。
天昏地暗,沼澤上空的水霧被戰鬥攪成旋渦狀,紫色的毒氣混著赤紅的火、銀白的劍氣、漆黑的妖罡,扭成一條混沌的巨龍盤旋。泥漿濺起百丈高又落下,砸在眾人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阿星的劍越來越快,第三劍、第四劍、第七劍、第十五劍……每一劍都精準地劈在同一個位置——頸後第三片鱗與第四片鱗的交界處。那裡已被反覆砍出一條兩尺長、三寸深的裂口,墨色的血液從裡面滲出來。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巨鱷吃痛之後徹底暴怒,張開巨口一聲咆哮。那吼聲幾乎有形有質,像一圈黑色的衝擊波炸開,金剛鸚鵡被掀飛三百丈,土龍的尾巴斷了一截,白玉象蹬蹬蹬退出幾十步踩碎了三塊浮泥。阿星被正面擊中,胸前一悶,一口血噴在劍身上,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一棵生在泥中的枯樹,喀喇喇斷成兩截。
他跪在泥水裡抬頭,看見巨鱷正緩緩張開嘴,那道裂縫裡開始凝聚一團墨綠色的光,那是妖聖中期的本命妖術,一旦吐出,方圓百丈內寸草不生。
冰龍。阿星用劍撐著地站起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
他的胸膛忽然亮了起來。一道冰藍的光從他心口透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緊接著,一聲清澈悠長的龍吟穿透了沼澤的每一寸水霧。一條三尺長的冰龍從他體內破出——通體剔透如萬年玄冰,鱗片上流轉著霜花般的紋路,身形雖小,龍威卻鋪天蓋地。它在阿星頭頂盤旋一圈,然後猛然脹大,三丈、十丈、三十丈……一直化作百丈冰龍,龍目冰藍,無瞳,卻似看穿了萬古寒川。
冰龍張口。
寒潮不是出來的,而是下去的。像銀河倒掛,像北冥傾覆,一道冰藍色的洪流灌在黑甲玄鱷身上,從它的吻部開始,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鱗甲、眼瞼、脖頸、脊背、沉在水下的巨尾……全部凍住,連它口中那團即將噴發的墨綠妖術也被封在冰塊裡,像一個凝固的噩夢。沼澤水面結了丈許厚的冰蓋,紫黑色的毒氣在寒氣中凝成冰晶簌簌落下,方圓三百丈內的霧氣一掃而空,露出灰白的天空。
巨鱷被冰封在正中,琥珀色的豎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懼。
就是現在。阿星踏冰而上,足尖點在冰面上如履平地。他走到巨鱷巨大的頭顱前——即便被封在冰裡,那頭顱也有三丈高,豎瞳平視著他,瞳仁裡映出他染血的身影。阿星將雷龍劍橫於胸前,左手並指如刀,在劍身上一抹。血珠滲入劍紋,劍意驟然轉暗,從銀白變成灰黑,那是魂劍——斬的不是肉身,是元神。
他閉上眼,魂劍無聲刺出。
沒有光影,沒有震動,但在場的所有生靈都感到腦中一寒,彷彿有什麼極細極銳的東西從眉心刺了進去。黑甲玄鱷的豎瞳猛地放大,瞳孔縮成一根針,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它被封在冰裡的身軀仍在掙扎,冰層咔咔作響,但魂劍已經刺入了它的魂海。
阿星到了那個魂海——出乎意料地小,只有三尺見方,灰濛濛一片,像一口枯井。井中央臥著一團墨綠色的魂火,火焰微縮,形狀正是那頭巨鱷的縮影。它在發抖。
魂劍停在魂海上空,劍尖距魂火三寸。阿星的聲音直接響在鱷魂裡:臣服,或湮滅。
冰層外傳來沉悶的咔咔聲,是巨鱷的肉身停止了掙扎。豎瞳裡的驚懼慢慢轉為一種遠古生物特有的傲慢與不甘的混合,但它看著懸在魂火上的那柄灰黑劍影,終於緩緩地、極慢地,垂下了眼簾。
三尺魂海里,那團墨綠魂火輕輕地彎了下去,像一隻洪荒巨獸低下了頭顱。
冰龍輕輕吐出一口寒氣,冰層無聲裂開,從巨鱷的吻部開始,一塊塊剝落。重獲自由的荒古巨獸沒有暴起,只是把龐大的身軀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出脊背和頭顱,豎瞳平靜地看著阿星,然後緩緩轉身,露出了身後的那朵八星紫玉黑蓮。
蓮花無恙。花瓣上凝著幾滴寒露,在沼澤昏暗的光線裡像紫水晶上滾過的珍珠。
阿星單膝跪在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他伸手摸了摸肩頭——金寶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他衣領裡,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卻不忘探出腦袋衝那巨鱷的背影齜了齜牙。遠處,小猿已收了法身,正靠在火麒麟身上喘粗氣,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狼小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叼著半截斷裂的犀牛角——金角犀牛斷了一隻角,正疼得低聲哞叫。鏗從犀牛背上滑下來,銀液般的身軀湧過去裹住斷角斷面,試圖用金屬填補。
所有人都掛了彩,但活著。
阿星抬頭望向霧氣重新聚攏的天空,那兩隻金紋噬魂蜂的感應還在正前方。密會的人沒動,他們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他攥緊雷龍劍站起身,伸手挖起那朵八星紫玉黑蓮,摸了一下蓮花入手溫涼,八顆星點在掌心緩緩轉動,像在為他指路。
他把蓮花收入獸王塔藥園中,看了看沼澤深處那團更濃的霧,前面還有事。
冰龍化為一道藍光縮回他體內,龍吟餘音在水面上久久不散。船重新浮起來,載著一身傷疲的人和獸,再次向迷霧深處滑去。身後,黑甲玄鱷緊跟水面,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慢慢被紫霧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