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後的第二十六天，林念蘇透過章掌櫃向錢老大在碼頭的三條輔助線投放了干擾資訊。那三條輔助線不是糧行核心人員，而是在碼頭倉庫做搬運和記數的工頭，他們接觸不到核心排程內容，但能看到貨物進出的順序和頻次，知道哪批貨在什麼時間被裝船、哪批貨在什麼時間被卸下、哪批貨被標記為待處理但沒有後續記錄。林念蘇讓雲門在天津衛的暗線向那三條輔助線各傳遞了一段半真半假的物資轉運記錄。每一條記錄都只截取了一段，內容不完整，但格式與錢老大自己使用的記錄格式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正在以錢老大自己的記錄格式來傳遞一段不完整的物資轉移資訊。第一條記錄顯示某批貨物在秋分後第五天傍晚被裝船，但沒有到達港口的記錄；第二條記錄顯示同一批貨物在第六天清晨出現在碼頭的待驗區，但沒有對應的出庫單；第三條記錄顯示那批貨物在第七天被標記為已退回，但退回記錄中沒有填入庫房的位置。三條記錄各自覆蓋了賬目空白的不同時間點，但它們之間不存在可被連續追蹤的編號和日期，像是在同一個斷裂的時間段內被拆解成三段後，分別被放置在了三個互不連通的記錄點上。
那三條記錄是透過不同的方式被遞送到那三條輔助線上的。第一條記錄被夾在一批貨物的出庫單裡，由搬運工頭在傍晚清點貨物時發現；第二條記錄被放在碼頭待驗區的記錄冊中，由記數工頭在核對庫存時看到；第三條記錄被貼在倉庫側門的門板內側，由晚班工頭在關門時注意到。每一處記錄都以不會引起警覺的方式被放置在接收者會在正常工作中自然經過的位置上，像是在用已經被記錄過的紙面格式以不會被誤認為異常的方式出現在它們的視野範圍內，使它們在不需要被單獨標記為異常的情況下被納入當天的流通記錄中。
第一個工頭在傍晚清點貨物時發現了那張夾在出庫單裡的記錄紙。他翻到那張紙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確認那批貨物的編號不在他當天經手的出庫單中，沒有向任何人詢問那張紙是否應該在櫃檯的登記本中出現，也沒有改變他當天的核查進度，以正常的節奏走完了當天的流程，在收工時把它收入了隨身攜帶的記錄夾。第二個工頭在核對庫存時看到了記錄冊裡那條沒有出庫單的入庫記錄。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停了一下，確認那批貨物在他經手的時段內沒有被標記為到達和入庫，沒有在記錄冊上做任何修改和標註，以與平時一致的速度翻到了下一頁。第三個工頭在關門時注意到門板內側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內容是一批貨物的退回記錄，退回欄位裡沒有標註庫房位置。他在關門之前撕下了那張紙條，沒有把它留在門板上，也沒有向任何人詢問那張紙條的來源，把紙條摺好放進了口袋裡。在第二天各自整理了當天的記錄後，他們開始向自己熟識的同行提起這件事。
第一次碰觸發生在秋分後第二十七天上午。兩個工頭在倉庫側門外歇腳時，其中一個人順口提了一句：“你見過那批貨的出庫記錄嗎？編號是……”另一個人說：“出庫記錄？我這邊看到的是它已經到了待驗區，沒有出庫單。”兩個人各自說完自己看到的那段記錄後，沉默了片刻，發現各自持有的記錄之間存在一段不連續的時間差——一個人看到了出庫，一個人看到了抵達，但缺少中間步驟的記錄來連線這兩段資訊，像是有人在那段不連續的時間差裡完成了一段沒有留下任何紙面痕跡的物資轉移。他們在那段時間內沒有再繼續談論這件事，各自走向了自己當天的值守位置，像是要透過那道不連續的時間差來確認那批貨的記錄確實存在問題。
錢老大是在秋分後第二十七天傍晚開始收到那三條訊息的。第一條訊息由碼頭倉庫的早班工頭以口頭方式傳到了側門外，說有人在翻舊記錄時看到一批貨的出庫記錄被劃掉了，劃掉的時間不在他經手的時段內，那道劃痕的墨色與周圍的墨跡在顏色上存在可被觀察的差異。第二條訊息在辰時以一張隨手寫下的紙條形式出現在糧行賬房的桌角，說碼頭待驗區那段時間的記錄中有一處空白，沒有對應的經手人簽名，像是有人在那段空白被填寫之前就已經完成了貨物的轉移。第三條訊息在巳時由一名在乾貨鋪前歇腳的搬運工以閒聊的方式提到，說那批被退回的貨在退回記錄中沒有標註庫房位置，像是一整頁記錄中唯一空著的那一欄，像是有人特意把那欄留空，以便在後續記錄中以不改變原有頁邊距的方式填補該批次的位置資訊。三條訊息來自三個不同的位置、三條不同的遞送路徑、三個互不知曉對方存在的傳遞者，像是三條各自獨立地沿著裂縫擴充套件的方向形成了三條新痕跡，在紙面上共同標記著同一道尚未被填滿的間隙。那個搬運工說話的時候像是隨意提及一件沒有引起他注意的事，他的聲音在乾貨鋪門口的臺階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錢老大聽到那條訊息時沒有放下手裡的賬冊，也沒有追問那個人是在什麼時間、什麼位置看到那道空白記錄欄的。
他在收到三條訊息後沒有追查它們的來源，沒有讓人去查那三條輔助線在傳遞那段記錄的過程中是否存在偏差和遺漏，也沒有向馬六確認那三條訊息是否已經在糧行內部形成了可被追溯的傳播路徑。他把那三段記錄在腦海中並排放置——第一段覆蓋了空白開始的時間點，第二段覆蓋了空白持續的中段，第三段覆蓋了空白結束的時間點。它們各自與那道賬目空白之間存在著可被單獨測量的間距，像是有人正在以與測量那道空白相同的測量間距來確認它們是否屬於同一段已經被拆解過的轉移記錄。他在腦海中把那段空白兩側的記錄與那三段訊息覆蓋的時間點做了一個對應，確認它們之間的間距仍然保持著與賬目空白被發現時一致的寬度，沒有被那三條訊息的到達時間改變。那三條訊息沒有讓他確認那道空白的來源，沒有讓他確認那段記錄的完整性，但讓他確認了那道空白在他視線之外的地方已經以他無法追蹤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位置擴散。他坐在賬房裡，沒有在那三道訊息上做任何紙面記錄，像是一個正在透過讓它們在腦海中停留的時間來確認那道已經被拆解過的轉移記錄以三段不連續的位移，從賬目空白的位置擴散到了他不需要透過紙面追蹤就能感知的邊界，而那道邊界正在以與散開的時間差一致的速率繼續延伸。
夜幕降臨時，錢老大走出賬房，在棗樹下的椅子邊坐下，端起了那碗已經續過兩次的茶。三道訊息已經被收進了他能夠感知到的範圍內，像是三道已經被確認過一次的裂隙正在沿著它們的邊界以可預測的速率穿過他已經標記過的位置，而那三道裂隙之間的距離正在以與賬目空白被發現時一致的速率收窄，像是正在透過它們各自與賬目空白之間的間距來確認那道空白已經被那段轉移記錄完整地走出了賬冊的頁面範圍。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端著那碗涼茶，在夜色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茶碗放回桌面上，走回了賬房。那道賬目空白仍然保持著它被發現時的位置，但他已經能夠感知到它的邊界正在向他尚未標記過的位置移動，而那道移動的方向正在以與散開的時間差一致的速率，穿過他已經測量的覆蓋區間，繼續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