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從艙裡上來了。她手裡捏著那捲白明遠的手稿抄本,翻到了某一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先把那頁紙遞到他面前,指了其中一段給他看。
林念蘇低頭。白明遠的字跡他認得,小而硬,筆畫端正。那段話寫在第二卷的末尾處,旁邊還有一道用炭筆劃的豎線,是安娜或者白明遠自己標記的重點。內容不多,不到一百字,說的是一個廣東商人跟白明遠聊起南海深處一片沒人敢去的海域,當地漁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閉氣塘——
船入此域,無風無浪,海水如漆,底深莫測。舵失其用,帆失其力,舟懸於水中,不浮不沉。有漁人誤入,困四日方脫,歸而言曰:海底下有聲響,如木擊木,徹夜不絕。疑是舊日沉舟之骸未腐,內中尚有活物。
林念蘇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白明遠在段落最後加了一句小注,字更小,寫在頁邊空處:此說荒誕不經,然多人所述略同,或非虛言。
他把抄本還給安娜。安娜接過來合上了,沒有問他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站到他旁邊,面朝同一個方向,也看著那片灰沉沉的海面。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海面上出現了第一個異常。
先是沈默注意到了。他蹲在船舷邊,俯身盯著水面看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叫了一聲林念蘇。林念蘇走過去蹲下來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船舷外的水面還是平的,墨綠色的,但近處貼近船殼的地方,水下面大約兩三尺的深度,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但定睛看了幾十息之後確實能確認,那是一道暗色的影子,長條形,大約三四尺,貼著船殼的側面緩緩滑過去。它不靠近水面,也不往深處去,就那麼貼著船殼移動著,經過船舷中段之後繼續往船尾方向去了,片刻之後沒入了船底陰影裡不見了。
林念蘇問。
沈默搖頭:太深了。這個水深不會有魚貼著船殼遊。而且——你看它動的方向,它沒有擺尾的弧度,是一條直著滑過去的東西。
兩人對視了一眼。沈默沒有再往下說,但林念蘇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水下那東西的遊法不像魚,倒像是被什麼力量拖著的。
又過了半個時辰,風向沒有變,還是沒有風。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看了一眼天色,然後朝船工們揮了一下手。鐵錨從船頭放下去的時候聲響在絕對安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鐵鏈刮過錨孔的摩擦聲嘎啦啦地響了一陣,最後聽見水下一聲悶沉的咕咚,錨落底了。停了幾息,鏈子繃直了,船身微微頓了一下,定住了。
二號船和三號船也陸續落了錨。三艘船在死水上停下來,錨鏈在船頭繃成三條斜線,沒入墨綠色的水面之下消失不見。船身不再移動了,徹底定在了這片海面中央。
天暗得比正常時候早。雲層壓低之後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天光一點一點地往回收,像有人慢慢捻著一盞燈的燈芯。海面在那層灰光裡變成更深的墨色,映不出任何影子,也看不到任何反光。
入夜之後,船上的燈點了起來。林念蘇讓賀老大把藍燈換成了普通的黃燈火,三艘船上各點了幾盞,光亮在水面上鋪開一小圈一小圈的橘色光斑,但光斑的邊緣很快就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了,攏不住。
林念蘇沒有進艙。他搬了只木箱坐在甲板中間,面朝船頭方向。四周漆黑一片,海面跟天空連成了一整塊無縫的黑幕,分不清上下左右。船身完全不動,連一絲最輕微的搖晃都沒有,讓他恍惚間覺得這艘船根本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懸浮在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間。
夜裡大約子時前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先是極低的一聲。像是有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拿錘子敲了一口鐘,那聲音穿透了厚厚的海水和船殼,悶悶地傳進耳膜裡。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耳鳴,但緊接著第二聲又響了——咚——間隔大約十幾息,比第一聲略清晰一些。然後是第三聲,再一聲,隔了更久,又響了一聲。
那聲音有節奏。不是隨機的,是每隔固定的間隔響一次,像是有人在底下敲著什麼東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聲音的位置在船底偏前方的方向,離船殼大約幾十步,像是從水下深處傳上來的。
林念蘇站起來,走到船舷邊蹲下,把耳朵貼近甲板表面。震動透過木板傳導上來,更清楚了——咚,咚,咚。間隔均勻,力度一致,像機械式的敲擊,沒有情緒,沒有變化,就那麼一直敲著。
沈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他光著腳從艙裡出來,走到林念蘇旁邊蹲下來,也把耳朵貼在甲板上聽了一會兒。他直起身來的時候表情在燈影裡看不清楚,但聲音裡帶著一絲很少見的遲疑:不是船底的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
什麼東西能在這個深度敲十幾丈長的繩子?林念蘇問。
沈默沒有回答。
咚。又一聲。
船舷外那片墨黑色的水面上什麼都沒有。燈光照得到的範圍裡,水還是平的,連一絲細碎的波紋都沒有。但底下的敲擊聲持續著,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那片寂靜的深海底下,正對著他們敲著什麼訊號。
林念蘇站起來,望著船頭前方那片無限蔓延的黑暗。他懷裡那幾封信隔著衣料貼著胸口,紙角的觸感還在,溫的,跟底下那個冰冷的聲音不是同一回事。
咚。
他沒有動。甲板上另一個人也沒有動。所有人都在聽那個聲音,在等著看它要響到什麼時候,要告訴他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