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持續了一整夜。
咚——咚——咚。間隔始終不變,大約每二十息響一聲,沉沉的,像什麼東西在深海底下慢慢地、不停歇地敲著。林念蘇在甲板上坐了大半夜,開始還能數著那聲響的間隔,後來數著數著就亂了,因為每一聲聽起來都差不多,位置也沒有移動過,始終固定在船頭前方那片海底深處的方向。
有人起來換了幾次燈油。燈火在無風的夜裡燒得特別穩,焰苗直直地立著,一絲不晃,光暈邊緣清晰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船上的人換了兩輪,每輪兩個人守著,其他人縮在艙裡或者甲板的背風處歇著。海上沒風,夜裡也不冷,但那種徹底的安靜反而讓人睡不踏實,合上眼的時候耳朵裡全是水底那一聲一聲的咚,想忽略都不行。
沈默沒有睡。
他繞著甲板走了幾圈,蹲在船頭、船舷和船尾各聽了一陣,又下到底艙去聽了一次。每次上來的表情都不一樣,但都沒說話。到後半夜他拿來一根長繩子,一頭繫著空鐵罐,從船舷放下去。鐵罐觸到水面的時候沒有發出什麼響動,只是輕輕地一沉,沉進去,繩面跟著往下送。送了一截又一截,沈默單手拉著繩子,指腹感受著從上往下傳上來的振動。
他收了繩子上來的時候,鐵罐底部凹進去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過。
林念蘇在艙門口看見他拿著那個凹了的鐵罐走回來,站起來迎了兩步。
底下有水壓,正常。沈默把鐵罐舉起來給他看,但上面這一面——他用手指了指罐蓋——有一道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颳了一下。
林念蘇接過鐵罐,就著船艙口的燈火看了看。罐蓋邊緣確實有一道細長的刮痕,淺的,漆面被劃開了,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鐵皮。刮痕的方向是橫向的,從罐蓋的左邊緣劃到中間位置就斷了,像是什麼東西橫著掠過去的時候碰了它一下。
多深放下去的?
大約七丈左右。那一段繩子傳上來的振動最明顯。
林念蘇把鐵罐還給他。兩人站在艙口沉默了一會兒。底下的敲擊聲又響了一聲,咚——隔著船板傳上來,還是那個節奏,沒變。
你認為是什麼?林念蘇問。
沈默把鐵罐擱在木箱上,蹲下來,兩根手指在甲板上畫了一條線:不是活物。活物敲不出這麼勻的間隔,它連一絲偏差都沒有,每次間隔幾乎一樣長。這更像是某種機械裝置,或者——他頓了一下,是有人在水下固定了一個東西,能持續地發出聲響。
為什麼要持續地敲?
標記位置。沈默站起來,在海上,如果你需要讓別人知道一個地方在哪,又不能用明火不能用旗幟,就在水下佈一個聲標。隔一段距離佈一個,順著聲音的方向就能找到入口。
林念蘇聽完沒有馬上回應。他轉頭看著船舷外那片漆黑的水面,燈火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濃稠的黑,天跟海連成了同一塊幕布,沒有邊緣也沒有方向。但如果底下真的有沈默說的那種聲標,那這片無風區就不是隨機的天然地形,而是有人刻意選定的地方——一個需要被找到、被標記出來的位置。
等天亮。他說。
天亮得很慢。
雲層還是厚,天光是從灰白色慢慢變成淺灰色的過程,像有人拿著毛筆在一塊灰布上蘸水暈開了一遍又一遍。海面還是平的,墨綠色在晨光裡顯得比夜裡淺了一些,但那種鏡面似的光滑感一點沒變。船身還是定在原地,錨鏈繃著,船頭指向的位置跟昨天一樣,但林念蘇在船頭站了一會兒之後,感覺有些不對。
他把沈默叫過來指給他看。
船頭前方大約一里遠的海面上,那根竹竿是突然出現的。昨天夜裡放錨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天快亮之前他最後一次看了那個方向,海面上還是空的。但現在那根竹竿就立在那裡了,豎直地伸出水面兩尺多高,頂端綁著一條白布條,布條溼透了之後貼在竹竿上,被晨光映出淡淡的灰白色。
竹竿的底部插在水裡,看不出插了多深,周圍的水面跟別處一樣平。
什麼時候來的?沈默問。
不知道。天沒亮之前還沒有。
沈默沒有說話。他靠在船舷邊盯著那根竹竿看了很久,目光從竹竿本身移到了竹竿周圍的水面上,又從水面移回竹竿。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他轉頭對林念蘇說:那根竹竿的位置,正好是昨晚敲擊聲傳來的正上方。
林念蘇也看出來了。竹竿立在海面上的位置和他一夜之間判斷出的聲源方向完全一致,就在船頭前方略偏左的方向,大約一里外。它在那裡立著,紋絲不動,布條貼在竿身上垂著,沒有風扯它所以也飄不起來,就那麼溼漉漉地掛著。
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肩上搭著一塊乾布,一邊擦臉一邊走到船頭。他看見了那根竹竿,擦臉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完,把布子搭在欄杆上,看了看林念蘇。








